鼠年第一天,好像掠过了一丝无声无息的春风,将旧时尘垢吹得一干二净。初春的风,也吹开了故乡人憨厚的笑脸,尤其是我熟悉的左邻右舍。
欢乐的新年,一闪而过。革命老区平山北马冢村的乡亲们,每一天都充满欢乐。这块土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如今,我老了,又回来了。谁能想到,当初这里穷得丁当响,眼下的人均收入竟然上万!年根儿里,一谈论起村里的事儿,乡亲们就搬出一个惊人的数字:小小的北马冢,一年的总产值达到了一亿两千万元。不信,就上街转一转———个人不花一分钱,即可住进双层楼房。家家户户摆着新沙发、大彩电。不少人家的车库,还买上了小轿车……这种舒坦生活、富裕日子,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
最令人兴奋的是父老乡亲的精神面貌,这在方圆百十里,大有名气。我的东邻居田黑娃,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作家哥,我爱做梦,梦见过像孙悟空一样升天落地,就是没有梦到人间天堂———咱们住进了新楼房,咱也能过上城里人的日子。不!咱们比城里人的日子滋润,城里人外出旅游才能享受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还有,城里的空气没有咱们这儿的空气新鲜。”
田黑娃今年已经78岁了,他可是苦水里泡了一辈子。解放前,老爹留下的破房老屋不过一间半大,冬不防寒,夏不避暑。儿时过年都难得穿一件体面衣服,甚至连一顿白面饺子也吃不上。他哥哥曾因日子艰难,经常寻死觅活。如今,苦日子一去不返了。
北邻居田文海比田黑娃还痛快。他离花甲之年已经不远,穿戴却像入时的年轻人。他刚给我拜完年,就夸耀说:“作家大伯,我不瞒不藏,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咱一个土庄户,怎么也想不到眼下的福。拿我来说,原先没少唉声叹气、哭丧脸。你知道我家的饭稀饭稠,炕凉炕热,娘生下我大哥,养不起就送了人,我娶了儿媳妇,媳妇魂儿不全。我没手艺,上哪里挣钱去?逢年过节,我上供烧香,求天地爷爷赐福,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田文海睁大一对发光的眼睛,放声地大笑道:“还得说这年头儿,有了好政策。农民,可以放心种地;也能进城打工。收入增加,日子自然就宽裕了。自从盖上这座新楼房,连儿子的婚事都痛快了。前年,北京打工的儿子领回一个才貌双全的闺女,人家一看咱这新堂亮舍,打心眼儿里愿意嫁过来。说到底,农民有了好日子,才有尊严和地位。”
我没想到,素来不爱吱声的田文海,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更没想到,年近五十的韩随生被父老乡亲们喊起“老来福”。韩随生住得远。一天,我走到韩随生的院门外,忽然惊讶地停下脚步。他怎么会有如此漂亮的庄宅?
韩随生原本好逸恶劳,肩不挑担,手不提篮,东游西逛,吃喝玩乐,把老子留下的那份好端端的家业,糟蹋得干干净净。家败落了,他也弄得无儿无女无老婆,甚至连一口煮饭的铁锅都买不起。
村里人一天一天富裕起来,韩随生的心也动了,他痛悔地掉泪,后悔自己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村里特意给他安排活儿干,上山看护铁矿,他尽心竭力,眼睛都不肯眨。
左邻右舍的福,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故乡富裕了,我的老年岁月,也染上了一层瑰丽的光彩。
天津 杨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