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一身 来源:学说连线
有没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在某个时期里,绝大多数人都走错了路子?我向历史求援,发现这种情况是有的,而且往往是由一个伟大人物的恶劣影响造成的。近代中国有过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如今谁会否认在这段恶梦般的年代里,人们朝着歧途蜂拥而上的样子?再往前看,二战的罪魁祸首德国法西斯头子希特勒借日尔曼民族优越论屠杀了多少犹太人?在这里我不想讨论人性问题,这些事例让我相信一代人的迷惘可能是经常的,而一代人的狂热迷途也并不罕见。我相信这绝不只是文学领域以外的事。晋代许多诗人都在诗中谈玄论道,只有陶潜在穷乡僻壤用浅近的语言为乡村抒情写意,这种置身于人群而朝相反方向走去的孤独使陶潜在众生喧哗中的独唱形单影只。我想这时贫病交加的陶潜已无心顾及他的诗能否流传下去这个问题了,至于他的诗被后人推崇已不是九泉之下的他所得而知的了。
晚清以降的中国习惯于臣服四方,不得不屈尊开始了师夷长技的先河。从科技到文化以及月亮都是外国的好,时至今日,此风为烈。我不是盲目排外者,但是我对当前学术界的应接不暇而忧虑:西方思想层出不穷,中国人只能忙于转译复制。当代国人的诗歌有不少都是用洋人的调子演唱的,五四一代看似激进地中断了中国传统其实他们大多都有国学根基,矫枉过正的策略与西学中用的会通反而能使他们卓然成家。从朦胧诗以后的诗歌已经很难从中找到中国传统中的因子了,太多的食洋不化,最大的特点是叫人看不懂(连教授如孙绍振都看不懂的诗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渐渐地也就没人看了,让他自己自娱自乐自慰吧。当代那帮中国诗人为什么如此崇洋,我看是想向诺贝尔靠拢却被诺贝尔控制了。事实上,当代诗歌的功利化已不只一端,真正有出息的中国诗人要注意继承和联系本国的诗歌传统,悠久的中国诗歌史已大致涵盖了诗歌发展的各种可能,中国现代诗人急于食洋时,庞德等人却在学习中国古诗拓展诗歌的意象特质。
从艾略特以后,诗歌的智性化以及学问化倾向泛滥成灾,我觉得这有可能是伟大人物的恶劣影响之一例,这并不是说伟大人物做的有什么不对,而是指后人在缺乏相应才能的情况下只会对他的所做所为进行大面积地恶劣模仿和表层复制。要说智性化学问化倾向,中国的宋诗就很明显,但那是中国诗歌内在发展的结果,在我看来要比现在这些模仿复制之作更显得是诗歌。有人说这是中国诗歌最好的时期,这样说大概只是指它的自由氛围,这种氛围允许你进行各种实验,然而实验本身往往呈现出过于强烈的个体化色彩,这样的结果是这个诗人的东西那个诗人竟然看不明白。我对诗歌的智性化倾向持保留态度,我觉得如果这不是对诗歌的破坏也是对诗歌的变形。现代人并非不需要感情,只要人还活着他就会渴望情感的交流,现代社会的精神危机很大程度上就是感情空虚缺乏交流造成的。因而情况竟是这样:人们舍弃了诗歌之后,诗歌死了,紧接着便是舍弃了诗歌的人们的死。
上个世纪末,诗人周涛对新诗一连发了十三问,其中一问说:新诗发展的大方向是不是错了?如果不错,为什么这条路越走越窄?如果错了,那么会不会是一个延续了近百年的大误会?周涛这一问是否包含了所有诗人都走错了路的意思,我看不能否认。至于答案我想没有一个能使周涛感到满意,因为这是一个身在庐山的最高权威也不知道的问题。
谁来戳穿当代诗歌的面具?时间,只有时间,比我们生命更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