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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宝石 河边草青青(上)
  • 来源:原创 作者: 运河杂志 日期:2012/7/15 阅读:1549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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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宝石 河边草青青(上)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福来子才五岁就敢到潮白河里游泳,用那双小手,在潮白河岸边的烂泥里挖泥鳅、逮小虾、抓黄鳝。男子汉嘛,就要为妈分忧解愁。六岁那年,解放完东北的解放军,刮风似的向北平、天津方向刮去,穷人们的日子有盼头了,苦命的娘却积劳成疾,禁不住病魔的折磨死了,死在了娘儿俩栖身的河神庙里。众乡亲帮助福来子葬了娘,苦命的孩子他才六岁呀!

    解放了,穷人当家做主了,同龄大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去了,福来子不去,他的心野了,离不开给他带来快乐的潮白河了,急得村长抓耳挠腮,就是没办法。自己的孩子不听话给两巴掌,可福来子不能打,孤儿,命苦。村里人都惯着他,胳膊拧不过大腿,由着他来吧!福来子天生与水有缘,河神庙的坡下,就是奔流不息的潮白河,潮白河成了他的世界,他的乐园。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都泡在潮白河里了。他和打鱼的郑三伯学会了水中换气的真功夫。郑三伯讲,福来子这小子,错生成人了,要是生在水里,早就成龙成精了。到了数九寒冬,潮白河成了冰的世界,福来子就开始吃大户,所谓吃大户,就是从村东第一家开始吃,一直吃到村西最后一家;再从西往东吃,轮来轮去,直到把潮白河的冰吃融化了,冰河解冻,春暖花开,他就迫不及待地过起鱼儿般的生活,他认为这才叫真正的生活。福来子说,潮白河边上的烧烤鱼,比村里姚二婶的侉炖鱼香。

    这些日子,福来子满门子心思就是想会会潮白河里的黑鱼王,据见过黑鱼王的郑三伯说,黑鱼王以体积大而著称,黑鱼王是土鱼,科学地讲是野生肉食鱼,主要是食小鱼小虾,饿极了连自己的同类都吃,是淡水鱼中名副其实的鱼王。这大黑鱼要是切成块,放在郑三伯加的大铁锅里炖,请全村老少爷们来尝尝鲜,那该多棒呀!福来子要捉黑鱼王,还有另一条重要原因,因为在潮白河里打了一辈子鱼的郑三伯曾夸下海口,谁要是能抓到这条黑鱼王,他就是潮白河这一片第一条水中好汉。这句话多年来成了句空话,虽然想抓黑鱼王的人很多,可谁也没想到,好抓,那还能叫黑鱼王吗?王者必有王者的能耐。据郑三伯讲,他小时候和爸爸一起去打鱼时,就和这条黑鱼王打过交道,黑鱼王动作极为机敏,游得飞快,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它追小鱼小虾,就像灌口袋似的进了他的血盆大口。黑鱼一般不出来活动,一年里,也就在春秋季节露一两次面,因此,一般人很难见到它的真容。

    有一天,黑鱼王也许是闲得无事,竟在水面上玩开了花活,装条死鱼,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飘着,飘着,那悠闲劲就别提了。郑三伯和父亲郑老爸驾船正好经过这里,爸爸!一条大死鱼!郑三伯话音没落,郑老爸的渔网快如疾风,一张天罗地网,稳、准、狠,严严实实地把黑鱼王罩了个正着。再看郑老爸,眉开了,眼亮了,那厚厚的大嘴唇,再也包不住七零八落的黑色大板牙了。大老黑哟,今儿用你的不幸,成全了我郑老头的一世英名,谁让你是鱼王呢!郑老爸自言自语,心里那个美呀!就像喝了半斤烧刀子。黑鱼王毕竟是鱼中之王,王者必有王者的风范,网虽罩在身上,不惊不慌,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其实它根本就没把这张破网,那条破船,也包括船上那个瘦瘦的老头子当回事。它与小船始终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表面上慢慢地随着水流游着,其实黑鱼王暗中正在调整自己与破船的距离和角度,当它觉得与小船上手拉网的瘦老头形成了一条直线,也就是说,鱼王和渔网与小船呈九十度角时,机会来了,黑鱼王突然像是扎了一针吗啡,来了精神,猛然间一个鲤鱼打挺,大尾巴左右开弓,啪!啪!啪!三朵浪花,箭一般向前冲去!这一招够毒够狠,因为小船当时是横在河心,顺水流而走,船左方向的水流推着小船横着向前跑,郑老爸又站在船中心,无形中重心又提高了,这时候黑鱼王就劲使劲,玩命的一拉,船中心的郑老爸身不由己地在向前一歪,百八十斤的重力都压在右船帮上了,本来就不大的小船,没有不翻的道理。俗话说,马怕鞭子船怕横,就是这个道理。黑鱼王用它这个歪着绝技拉翻了多少条小船,只有它自己知道。刚才还是郑老爸心里美的时候,物转轮回,这时候该轮到黑鱼王乐了,其实黑鱼王也算计错了,它和郑老爸同时间里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过低地估计了对手的实力。自从郑老爸的天罗地网使出以后,郑三伯的整个身子就紧靠在左船帮上。风里来,雨里去的,打鱼人都知道各负其责这个道理,就像战场上有攻有守一样,郑三伯看好门户,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郑老爸被黑鱼王拉着身体向前一倾,心知不妙,忙里偷闲,一招围魏救赵,借势跳进水里,小船一连好几个趔趄,舀了半船水,才被船上的郑三伯控制住。跳进水中的郑老爸,别看年纪大了,身体瘦瘦的,可老人家在这地方,那也是公认的数一数二的水中好汉,说句大话,以河靠子村为中心,上下游二三十里地,只要是吃过潮白河的鱼,喝过潮白河的水,还没有不知道郑老爸这个人物的。老人家英雄不减当年,双脚踩着水,齐胸往上落出水面,据说老人家年轻时能扛一百五十斤重的谷子,踩着水过潮白河,粮食不带湿的。郑老汉双脚踩水,玩起了真功夫,双手也没闲着,麻利地收纲拉网,亚赛站在岸边一样的潇洒。黑鱼王见此招不灵,心知遇到了对手,而且对手的一招一式毫不含糊,分明在把自己向死的方向拽,得了您哪,得罪不起,咱老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来日方长吧!黑鱼王凶相露出,左突右咬,三下两下就把罩在身上的网咬了好几个大窟窿。郑老爸麻利收着手中的网纲,还有一尺就够着网了……收到网也没有用了,黑鱼王探出比海碗还大的大鱼头,身借水势,啪!啪!又是两朵浪花,没了踪影,留下水中的郑老爸傻了!郑老爸手攥着手中那张破网,懊恼劲儿就别提了,他把破渔网胡乱往船上一扔,冲着刚舀完船里水的郑三伯吼道,三儿,舀你姥姥的球,收船回家……

    一张好端端的大鱼网,线是上等的丝线,用了八头猪的猪血,料了七天七夜,晾干了,又料了七天七夜,一连料了三遍。网扣子上的料是黄铜做的,那黄铜可不是一般的黄铜,那是一九三七年七月,被称为冀东事变的通州保安队痛杀日本鬼子时留下的子弹壳化成铜水,铸造成的料扣。这些子弹壳来自通州城内后南仓,一个破落小院内的墙角处,足足有半水桶,据说这个小院是我保安队痛杀日本鬼子的一个机枪阵地。这个阵地正设在郑三伯的姑妈家院子里,事变发生两个月后,姑妈一家人才从河靠子村举家搬回通州城,发现了这些子弹壳,怕出事,偷偷送到河靠子村娘家,没成想,倒让郑老爸用做了渔网的料扣子。这张网做完后,郑老爸好不得意,就跟添了个儿子似的那么美,同村同行的王老七,托人想用他家的破船,另加一只肥羊,和郑老爸换这张新网,谁知郑老爸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说什么都不换。气得王老七好些日子见着郑老爸就虎着脸,就跟郑老爸欠他钱似的。

    一连三天,郑三伯像做错了事大气不敢出,小心地织补着被黑鱼王咬破的网,平日里本来就火爆脾气的郑老爸,没时没晌地还要找点事,谢天谢地,网补好了,第四天,父子俩才又去河里打鱼。走到潮白河边,郑老爸面对着潮白河开了腔,三儿,打今起,那老黑鱼由它去吧……郑三伯知道,他是治不了这黑鱼精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轮到福来子当了人民公社社员的时候,郑老爸已经作古,连郑三伯都已四十多岁了。可关于黑鱼王的故事永远都没有完,福来子从小就爱听黑鱼王的故事,满门子心里是怎么捉到黑鱼王,一想到黑鱼王,福来子手就痒痒。

    今儿黑鱼王,明儿黑鱼王,总想捉住黑鱼王,可在这大千世界,无论何人何物,敢称王者,或被别人称为王者,必有人家的过人之处,必有王者的风范,没有降龙伏虎的本领,甭想抓住黑鱼王。

    据郑三伯估计,黑鱼王应该住在七级渡,七级渡的位置,在河靠子村下游大约七里远的地方。何曰七级渡?听老辈人讲,从河靠子到七级渡,潮白河鬼斧神工般左捌右捌,捌了七道弯,就像七个关卡,一关比一关水窄急流,水流到七级渡这里,就成了天险了。这七道弯河面最窄,弯又急,水势像万马千军喊着号子,拥挤在一起急着要出关似的那么急。最凶最险的是关口正中心,有一个由于多年水流冲击而成的大罄子(上口小而肚大打着旋的深坑)。这个大罄子大得出奇,漩涡口似九刃锅口,平常日子,激流打着旋,向下飞转,那飞转着的水所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杀牛般嚎叫,极为瘆人。每当夏季,河水多的季节,那大漩涡所发出的怪叫声,夜里河靠子村人都依稀听得到。大一点的船,过七级渡,就如同小鱼小虾进了大河马的嘴里,连影都找不到了。在这翻了多少船,死了多少人,数不过来。

    民国二十八年夏季的某一天,当地有名的大财主沈亚斋的长工们到河对岸收麦子,晚上收工时按往常的规矩得沿着河道向北多走七里地,人车马都从河靠子这过河,那天赶车的把式是刘二愣,不知谁出了个歪主意,说谁敢单身骑大水牛渡过七级渡,奖品是一斤核桃酥。刘二愣愣劲儿上来了,甭说骑牛,要是给个袁大头,咱老子一个人都敢游过去。扛长活的哪来的袁大头,这一斤核桃酥级别就够高的了。二愣子的水性也不是孬种,一个猛子从西岸扎到东岸的主,再说了,这头大水牛水性极佳,往常过河,大牛背上能驮四个大人当船用,在牛背上,只要你站稳,坐稳,就没有湿鞋湿袜的道理。听说春天二愣子单人匹马地游过七级渡,只是听二愣子本人说,可谁也没见过,人们都笑他吹牛,二愣子晃着大油脑袋,和人们争得嘴白脸红的,今儿二愣子人前显贵的机会来了。

    二愣子脱光了腚,拿衣服卷吧卷吧往胳肢窝一夹,站在牛背上,一声吆喝就下了河。二愣子开始还牛气轰轰地站在牛背上,快到大漩涡处了,他也坐在牛背上了,就算你春天过去一回,别忘了现在是秋季,那水势是不能比的。站在岸边看热闹的人们清清楚楚地看见驮着二愣子的大水牛,游到那大漩涡处,大水牛牛头一低,二愣子一声没叫,就被大漩涡吸进去了……

    为这事老财主沈亚斋心疼了好几天,他不是心疼二愣子,心疼的是他的大水牛,调查了好些日子,众人说的都是一句话,那天二愣子逞能,非要从七级渡过河,大把子(扛长活的头,也是穷人)李大山说他,他不听,他说他是车把式。关于一斤核桃酥的事,没有人提起过,其实李大山就是一斤核桃酥打赌的发起人。出事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李大山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方包包,扔到河里,说些什么,就不知道了。老财主沈亚斋信了,二愣子干活是把好手,有时是有点犯傻犯犟,妈的,真可惜了那头大水牛,跟二愣子丫挺的去了……更令沈亚斋不解的是,事过半个月,大把子李大山推说家里老娘病重,算账结钱,回山东老家探母,李大山走时推着一辆山东人特有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走了,车上坐着哭瞎了眼的二愣的娘……

    光知道黑鱼王的老窝在哪里还不行,这老黑整天躲在鱼窝里享清福,有年头没看见其踪影了,有人传说,黑鱼王年老死了,福来子不信这个传说,死了,那死鱼哪去了,白天就来到七级渡骂大街,往大漩涡里扔土坷垃外加砖头,想过的招都过用了,竹篮子打水,没戏!人家老黑鱼倒成了钓鱼翁,急死你,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气死你管够。

    河靠子村的孩子当中,和福来子关系最好的是郑三伯的二儿子二蛋。二蛋打小就信服福来子,是福来子的打头兵。星期日没事,小哥俩在河神庙地面的方砖上画画玩,画笔是二蛋从学校建教室的工地上捡来的生石灰块。二蛋画了一头大马在飞,福来子画了一条掉着眼泪的大黑鱼,大黑鱼的背上扎着一个大鱼叉,小哥俩玩得好不尽兴。快晌午了,二蛋说,福来哥,我妈说今儿晌午叫你到我家吃饭,说吃葱花饼。走!小哥俩像一对小马驹,撒着欢向郑家跑去。

    小哥俩颠颠儿地赶回家,我的小祖宗,还知道吃饭呀!二蛋妈嚷。福来子进屋伸手就去抓饼,脏鬼,洗手去!福来子一呲牙,冲三婶扮了个鬼脸,跑着洗手去了。

    二蛋快把衣服脱了,脏鬼似的整天疯跑,明儿礼拜一怎么上学!三婶端来一个大木盆,来子你也脱了,猪圈里的猪都比你俩干净。俩孩子听话地把上衣脱了,扔进木盆,抢着吃饼去了,三婶舀来一桶水倒进木盆里。突然间,木盆里像是开了锅,咕吐吐冒着白泡泡,吓了三婶一跳。

    小祖宗,衣兜里有什么?

    有化石。二蛋胆怯地说。

    三婶从木盆里抓出二蛋的小褂,挺好的褂子兜口处烧了一个洞。

    郑三伯看见了,什么化石,是生石灰,这东西遇到水,溅到眼里就会瞎,小孩子家家的,玩什么不成,偏玩这个,嘬瘪子呢!这么点小东西,怎么这么大劲?福来子不解地问。

    小东西?鹅蛋大的一个疙瘩放在碗里,里面放个鸡蛋,再放进水,三分钟,鸡蛋准熟,这不,衣服都烧破了。傻孩子才玩这个呢!

    那……我知道怎么办了。这件偶然的小事,给福来子解决了一个天天想的大问题。这招准成,福来子想。

    月儿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漫天的星星一眨一眨的,俏皮地看着地上万物的一举一动。地上的蛐蛐们,像是在歌咏比赛,唱着永远唱不完的歌,可是这歌时不时地被两个夜行人杂乱的脚步声打断,这俩夜行人在夜色的隐蔽下,来往于河神庙到小学校之间,这已经是第四趟了,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每个人肩扛一个破口袋,在偷学校建教室用的生石灰……

    望着偷来的有百十来斤重的生石灰,福来子说够了,够用了,够这大老黑喝一壶的了,二蛋,咱今儿这事对外人可不能说。

    二蛋点头,不行!咱得拉钩。于是两个小手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这件事不能对外人说,谁要说谁就上吊。

    捕杀黑鱼王的行动,一直在暗中进行着,知情者就两个人,保密,福来子原本就是一个不爱张扬的人,更何况那生石灰来得也不光彩。

    捕杀黑鱼王的日子,定在下礼拜日,因为这天二蛋放周假。这几天跟熬日子等着过大年似的,终于熬到星期六,一想到明天,福来子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振奋,就想撒尿。

    爱赏河景的人们都知道,一天之中的潮白河,论景色最美的时候就是清晨日出了。太阳从河道左前方那老远老远的水天结合部,冉冉升起,站在岸上的人们与太阳相对站立,就会发现,那直射过来的阳光是橘红色的,洒在流动着的带着波浪的河水里,立马河上就像沸腾的泉水一样,那橘红色的河水被波浪弄碎了,变成了一个长长的五颜六色的彩缎,赤橙黄绿青蓝紫,全都包圆了。这条缎带从太阳升起的地方,逆水而延伸,越来越长,直伸到岸上观光的人们脚下。太阳挣脱了水面,圆圆地升起来了,天空中偶尔有一两对比翼双飞的小鸟,精灵般一掠而过,于是乎那七彩光还未照到河面上,就已经被精灵们搅得斑斓了。河水中有时也会有一两条淘气的鲤鱼,凑热闹似的跃出水面,再一个跟头钻进水里,于是那七彩绸缎似的水面,刹那间又变成了七彩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展。

    福来子和二蛋驾船此时已到六级渡,当年郑老爸斗黑鱼王时的那条小舢板,早已被灶王爷收编了。现在这里是一条双人四桨的木船,这条船是生产队农忙时接送社员用的,撑船的老大就是小大人福来子。

    福来哥,咱这船能过得去那嗷嗷叫的大漩涡吗?二蛋临阵有点害怕。

    没问题,我单人双桨驾着这条船,独闯七级渡少说也有十多回了,有一次我还冲大漩涡里撒泡尿呢!告诉你,胆小之人,都是自己吓自己,小鬼怕恶人,到了七级渡,你就掌好你的浆,最好能让船借着大漩涡的旋力,让船停个四五秒钟,我用这个时间,把这个深水炸弹——四个装生石灰的破袋子,扔进大漩涡,再把这个大树枝子往下一扔,咱开船走人。

    福来哥,这大树枝干什么用的,卡在大漩涡口,黑鱼王在出不来,这不坏醋了吗?

    这大树枝子就像把刷锅的大炊帚,深水炸弹一扔进去,大炊帚在到里面一搅活,大老黑能不出来吗,哈!哈!水面上响起那少年特有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事情按计划一步一步地进行着,当福来子把大树枝准确地扔进大漩涡后,两个人就驾着船驶出了七级渡。过了七级渡,潮白河就成了一片汪洋的世界,河水像下了一个台阶,水更深了,河面宽了五六倍之多,奔腾的河水过了七级渡,像是跑累了,不跑了,迈着小碎步,不紧不慢地向南流动着。

    大约也就十分钟的光景,潮白河的河面上乱套了,满河床变戏法似的漂着半死不活的大大小小的鱼,奇怪的是黑鱼居多,鲇鱼次之,福来子发出了战斗命令,二蛋这家伙,用抄兜子抄!二蛋这时来了劲头,一抄一个准,嘴里还数着,二、三、四、五、六。福来子一柄鱼叉,一叉一条,比二蛋还快。二蛋,那小个的黑鱼橛子,鲇鱼头就别要了!二蛋嘴说知道了,心想大小都是鱼,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见着就抄吧,小哥俩手脚并用忙得不亦乐乎,头直冒汗。福来子专找大个的叉,四五斤重的鱼上来七八条了,然而他的动作此时却比二蛋慢,因为他的神没在这里,他的目光,像个探照灯,满河里在找黑鱼王的踪影。一根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木桩,让他兴奋得达到了高潮,忙撑船过去一看,懊恼地骂了一句脏话。二蛋说福来哥,咱快点抓河面上的鱼吧!为了这大木桩,放过好几条大个的了。再不逮等过时鱼就跑了。话音刚落,七级渡大漩涡处,翻出一股浪花,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顺流飘来……黑鱼王!没有冲锋号,没有进攻的命令,双人四桨同时摇起来,向黑鱼王扑去……

    黑鱼王惨了,往日那动如脱兔的风光不再了,身子直挺挺的大白肚朝天。大口大口地吐着带石灰水的气泡,黑鱼王完了,今天降它的人来了,福来子的大鱼叉一个泰山压顶,无情的刺进黑鱼王的身体……

     

    河靠子村家家都炖鱼,一连三天,连馋猫吃食都挑肥捡瘦了,狗儿们个个都打起精神,像过了个肥年,摇着尾巴满街跑。吃过鱼的人们都夸福来子,见着福来子便伸出大拇指说好样的,真香,地道,就是有点生石灰粉味。

     

    一盏豆油灯,忽闪忽闪地发着光,时不时还跳两下,油灯旁此时已经担任村支书的郑三伯在和福来子拉家常。

    都十三了吧?嗯,不是小孩子了,是条汉子了,是汉子就要有汉子的样,前些年不上学现在晚了,今后要是没文化只能卖力气了。打明儿起,先去饲养室找你许大爷,去喂两年牲口,等个儿再长高点,再学门手艺,瓦匠、木匠的。打鱼这行不行,是副业。春夏秋还行,到冬天就得吃三个月的白饭。再说是汉子就得有个家,可现在村小学校建教室没木料,村支部决定拆河神庙盖教室,明天就拆,今晚你就把家收拾一下,搬到饲养室去,行不?要不,你就搬到我家,和二蛋住一块?当天晚上福来子就搬到了生产队的饲养室,当上了饲养员。

    让福来子当饲养员,这棋是个妙招,当时全国人民都在大炼钢铁,放卫星,忘乎所以的人们,天真地觉得只有一步就到共产主义了。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三年自然灾害,是饥饿。

    野菜都吃没了,能吃的树皮都剥了个精光,福来子饿了咋办?就和牲口争嘴,偷吃牲口料豆子。所谓料豆子,就是五谷杂粮搀在一起,用大铁锅炒个半生不熟再碾成面,搀在草料里。人饿点没关系,但决不能亏待了不会说话的牲口,一来它是集体的财产,二来它还能干人们干不了的重活。牲口是农民的命根子,福来子不管这些大道理,一个孩子懂个屁。就懂吃饱了不饿,福来子偷吃牲口料,外人一看就门清,因为他吃完料豆子有个习惯,用手左右一擦,要么就用手往下一抹,完事大吉。在加上平常日子他不洗手不洗脸,那料豆子本来就炒得黑糊糊的,小黑手左右一擦,得,鼻子下画了一个八字,人称斯大林式;那只小黑手要是往下一抹,下巴全黑了,人们就又称列宁式。郑三伯把他叫到一旁,虎着脸骂道,偷吃料豆子也不洗洗脸,打明儿起,于完坏事洗洗脸再出来。福来子脸红了,他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干的好事呢。还一样,这料豆子是五谷杂粮,吃进肚里,一遇到水肚子就发涨,一涨就产生气,这气一出来就是屁,有时候管不住屁眼,人越多越来事,一来事儿就是三个响屁,人们就笑着问福来子你这肚子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里面有娃娃了?男孩子肚里怎么会有娃娃,分明是损人,气得福来子乱了分寸,就开始胡说八道了。我这肚子里,长了三条专放屁的虫子,说闹就闹,一闹就三响。那不成三屁虫了吗?大伙就笑,从此福来子又多了一个外号,三屁虫。于是见了面,有叫他福来子的,也有叫他三屁虫的,福来子来往不拒,叫什么都答应。还有人一生下来,就起名叫二狗子呢!狗有九条命,虫有千种活法,好活,农家人实惠,叫什么都行,说白了,人名不就是个记号么。

    福来子十八岁那年,好运来了,上级给河靠子村一个进城当工人的指标,村里投票,一致同意让福来子去。

    一步登天。可到了城里,福来子傻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一样的楼,到处都是建筑工地,首先是东南西北找不着了。到食堂吃饭,他一个月的菜票、米票捆成一把儿,都给了厨房大师傅,气得大师傅冲他直瞪眼,后面排队的人嫌他慢,下次吃饭时就再也不敢排队了。只好让同来的同乡给他买饭菜。一次上厕所,出来时,眼睛看乱了,四周全是建筑工地,看哪边都像自己干活的工地,又都不太像,找吧?结果从公主坟找到了八角村,天黑了也没找着,最后还是派出所的民警根据他饭票上的公章帮他找到工地。工地上少了一个人,人家还派人找他哪,妈哟!咱天生不是待这城里的虫,找领导,咱不干了回家。领导心说,就您这个文盲加愣头青,谁愿跟您瞎着急,谢天谢地,您要走,我们不挡您。能不能让我弟弟来替换我?你弟弟识字吗?识字,初中毕业。同意,只要您老人家走人就行。建筑公司派人开着一辆大卡车,把福来子送回河靠子村,又把福来子所谓的弟弟二蛋拉走了。从此,二蛋捡了个便宜,事后,福来子说,老天爷让你吃哪方饭,你一生下来就定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甭想……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福来子从城里回到河靠子村,好像专为文化大革命而回来的,为赶这弥天大祸而来的,好像命中注定他有此一劫。如果留在城里当工人,也许就没有他下面的不幸。然而命运之神,让他义无反顾地回来承担起这场灾难。命运之神呀!你干嘛和一个苦命的人开如此大的玩笑,差点要了他的命。

    从城里回来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河靠子村一直也热闹不起来,整天就是忆苦思甜,就这三十几户人家,今儿我明儿你后天他。就像一部故事片,今儿看明儿看后天还看。故事再好看,情节再精彩,时间一长,也有倒胃口的时候,可这是伟大的政治任务,难办的是没有斗争对象,没有对立面。因为河靠子村自建村以来,就没有地主、富农,没有剥削阶级,只有被剥削阶级。申请向邻村借个地主来斗斗,闹个新鲜,人家不借,人家说还斗着玩呢。一天,又轮到村西老郭头忆苦思甜了,工宣队长立下新规矩,打今儿起,忆苦思甜谁也不能说以前说过的故事,说新鲜的。谁再说,就扣工分!这可急坏了老郭头。老郭头抓耳挠腮头直冒汗,骂自己命苦,赶上了新规则。天天忆苦思甜,全村人都能把郭家的家谱背下来了,哪来那么多新鲜的。情急之下,老郭头讲了一个没讲过的故事。

    民国三十二年春节前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俺家当时只有两块钱,过大年吃肉的事俺老俩口子一商量就打住吧!过了春节,春忙就不远了,省着点花吧。那天快到中午了,王家店的大财主沈雅斋到河靠子村于福家催债,于福那天走背字倒霉,刚赶穷汉子集回来,手里拎着二斤肉,准备过新年,没承想让沈雅斋撞了个正着。妈的,穷鬼,交不起租子,还他妈想吃肉!沈雅斋抢过肉就走,边走边骂,到了我家门口,沈雅斋问账房先生,老郭头欠债不?账房先生查了半天,说不欠。不知那天天冷,还是怎么着,沈雅斋提肉的手,好像麻了,想换下手拎着,不成想那拴肉的麻绳断了,那二斤肉在空中还没掉到地上,就让我家的小花狗抢了个正着,小花狗叼起肉就跑,坏醋了,坏醋了,我边骂边追边喊,好不容易把肉从狗嘴里抢过来,我心想这回坏事了,惹大娄子了,我边说好话,边把肉递给沈雅斋。沈雅斋骂道,这肉让你老丫挺的狗给弄脏了,老子怎么吃!得了,谁让你老丫挺的不欠账,奖给你吃了,把肉扔给了我。沈雅斋骂着咧子走了,我把没让小花狗咬过的肉用刀割下来,有半斤重,留给自家吃了,剩下的又让老伴送给了于福家。要不是沈雅斋,那年我家真的吃不上肉,真得感谢沈雅斋。

    最后这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可把工宣队长的鼻子气歪了,大声吼道老郭头思想有问题,扣除一天工分。老郭头委屈,小声问工宣队长,那我感谢谁呢?

    你应该感谢小花狗。大伙更乐了。

    一天闲得无事的工宣队长接到了一个外调信,这封外调信从此改变了福来子后半生的生活,最后把福来子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

    领导同志:

    我叫刘二,是河北省固安县刘家村人,解放前给大地主刘凤梧做保镖,但我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虽给刘凤梧做保镖,没做过伤天害理欺压穷人的事。一九四四年,刘凤梧把他的丫环一个叫秋娘的女孩子强奸了,都大肚子了,可刘凤梧的五个老婆不干了,刘凤梧的五个老婆生的全是金花花,没有一个儿子,五个老婆怕让秋娘抢了先,这偌大的家财不能落在秋娘一个丫环手里。一不做,二不休,五个老婆暗地里偷着商量决定,在秋娘的孩子没生下来之前,把她害死,扔进后花园的水井里。当然这事刘凤梧不知道,但这事让秋娘知道了,秋娘就跑了。第二天早晨才发现秋娘不见了,起先没介意,到中午还未见到秋娘,刘凤梧觉得不对劲,派我们五个下人骑着快马四处去找,我在永定门找到了秋娘,秋娘死活不和我回去,我问她到哪里去,秋娘说到哪算哪,我说如果你真的没地方去,就到京东通州城东二十里,有一个叫河靠子的村子,找一个叫赵老五的人。他是我师傅,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好汉,会帮助你的。临走我给了她两块袁大头。回到固安刘家,我说没找见,事情就过去了。是我救了秋娘一命,也可以说是两条命。

    领导同志,如果秋娘在河靠子村,请她为我证明一下,这是不是事实,是不是我救了她。

    此致

    革命敬礼!

    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刘二

    一九六七年四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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