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小偷(外一篇)
木 子
病猫哀叫一样的哭声从弟弟的嘴里发出来。他居然还有劲哭,竟然还能哭出声。
他的哭是因为饿的。
一大清早儿他醒来就嚷饿,跟我要吃的。他不如两个妹妹懂事,知道忍着、挨着。他还小,只有四岁。因为缺粮,食堂只供应两顿饭。上午一顿是粥,下午一顿还是粥。昨天下午打回来的半盆粥,稀得能照出自己的模样。真像前两年有一首民歌说的:“一个米粒煮一锅”。不是因为米粒太大,而是因为米粒太少。我给弟弟妹妹们每个人盛了一碗,一阵唏溜唏溜的响声过后,六只手捧着三个碗又伸到我面前。我又给他们三个人各自盛了半碗。这回没听几声“唏溜”声就见了碗底。粥盆里已经没剩什么了。我还一口没吃哪!没辙,谁让我行大呢?当头的骡子先受苦。我是大哥,我得让着他们。其实,我也只有十三岁。也正是长骨头长肉的时候。我爸我妈都出外工挖河去了。家里就由我带着他们。妹妹、弟弟看看盆里没什么了,就拿两只手捧着粥碗,用舌头仔细地舔着,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舔了一遍以后,又用手指在碗里使劲地抹,抹出点粥沫就把手指头放在嘴里玩命地嘬着。三个人的嘴里发出参差不齐的“滋儿”、“滋儿”的声音。两个妹妹先放下粥碗,然后极不情愿地把手指从嘴里用力拔出来,嘴里发出“吧”的一声。只有弟弟的手指头还放在嘴里继续转着使劲地嘬。我真怕他嘬破了手指嘬出血来,于是攥住他的小手,帮他拔出手指。昨天那点儿稀粥,早就跟着泡热尿出去了。难怪他两眼一睁,就闹着要吃的。我看着弟弟脸庞黄瘦,细脖子费劲地支着脑袋,两只耳朵薄得透亮,看着真让人心疼。离食堂开饭的时候还早着呢。我只能给他们烧点开水充饥。铁锅没有了,大跃进那年被砸烂保证钢铁元帅升帐去了。我爸临出外工前把原来洗衣服用的大瓦盆安在灶上当锅使。用它烧水得先放水后点火,要不然一准儿烧炸喽。水开了,我盛了一碗吹温了后,端到弟弟的嘴边儿。他喝了一口,咧嘴就像病猫一样哀叫起来:“我要吃粥,我吃粥……”我把那碗开水一扬脖喝进肚里,哄着他:“别哭,别哭,我去给你找吃的。”这句话比什么都灵,他停止了哀叫。
我用草绳子拦腰系上棉袄,又拿了一块儿包袱皮把脑袋包上走出家门。老天爷真能欺负人,刚下过的一场大雪还没化,又玩命吹起了西北风。我肚里没食穿着空芯棉袄棉裤,身上没一会儿就被打透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吹在脸上,钻进衣服,扎在肉上,刺进骨头里。我的两只耳朵很快就冻僵了。我不敢去动,听大人说冻僵的耳朵一碰就会掉下来。我用棉袄袖子擦擦流出来的清鼻涕,踩着没过鞋帮的厚雪,毫无目的地走着。我这只冬天里的饿狼崽子,在冰天雪地里不知道上哪儿去给弟弟找食吃。头年冬天还能去寻觅点儿。大跃进那年为了深翻土地多种麦子放卫星,收下的庄稼没工夫往回拉,都堆在了坟圈子、水渠旁或大堤上。冬天去找点儿粮食还行。去年,我们这九河下稍的地方涨了大水,低洼地涝得连柴禾都没收着,找个粮食粒儿比登天还难。我又想去菜地里寻觅叶子、萝卜根儿什么的,想想也不行。那些地方早就被饿坏了的、饿急了的、饿疯了的村里人、城里人扫荡过多少次了,甭说“三光”、得够“九光”了。我决定到场院去,从那里也许能找着点儿什么。
场院也被厚雪盖着,连一只寻食的麻雀都没有。在场院里有两个大垛。一垛是脱了粒的黄豆秸子,另一垛是摘了果儿的花生秧子。我先钻进了豆秸子垛,翻了半天,还真找了几颗瞎豆粒儿。我刚想搁进嘴里,耳边就想起病猫的哀叫声。我咽了两口唾沫,把那几颗比金豆子还珍贵的瞎豆粒儿揣进衣袋里。从豆秸垛钻出来,我又钻进花生秧子垛。刚钻进去就闻见一股又酸又臭的屁味儿,噎得了差点儿背过气去。
“操他妈,谁呀?”从垛里传出沉闷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老骚头。他嘴骚不管说什么话总带着“操他妈”,也不知道是骂人祸还是骂天灾。我刚要搭话,一双脚就踹在我的头上。老骚头从垛里退出来,我也只好退出垛外。
“骚头哥,里边还有东西吗?”老骚头比我大三岁,平时待我挺好,是村里的孩子头儿,总领着我们玩。
“狗鸡巴也没有,操他妈。”
“那,那咋办?我家小四都要饿死了,我想给他找点吃的。”
小四就是我弟弟。
“上哪儿找去……操他妈!”他岁数大,主意多,想了想对我说,“要不……要不咱们去偷”。
“偷!上哪儿偷去?”一阵风刮过来,我使劲地缩了一下脖子。
老骚头告诉我,昨儿个队里拉回来两麻袋棉籽饼,是队里喂牲口用的。
“那能吃吗?”我怀疑地问,那玩意儿喂过猪,连猪都不吃。
“操他妈,牲口能吃咱们就能吃”。
“我不去。”我们家管得很严,从小就不许拿别人的东西,连别的孩子的玩具都不准借着玩,更何况去偷队里的东西。再说我还在上学,在班里算好学生,要是让学校知道了保准得开除,那还怎么上学呀!
“你不饿?不偷上哪儿弄吃的去,操他妈。”
老骚头一说这话,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叫得还挺欢势,真够不争脸的。
“操他妈,走吧。”
“我…我不敢去,要是让倔二爷逮住,非用拌草棍打死咱们不可。”
倔二爷是队里的饲养员,是个没娶过媳妇的老光棍儿,爱社如家的那么个主儿,一点儿情面都不讲,简直就是房顶上开门六亲不认。他养的那群牲口就是他的儿女、心尖子、命根子,谁要是伤害了他那群牲口的利益,就跟动了他眼珠子一样,跟你没完,皇上二大爷也不行。我们偷牲口饲料要是让他给逮住还能有好?
“操他妈,他逮不住咱们。趁他挑水的工夫,你进去弄,我给你看着人。来人我就嚷,咱们就跑,他岁数大追不上。”
“我还是不敢去。”
“瞧你这副熊样儿,操他妈,你不去,甭说小四,连你也得饿死喽!”
老骚头这样一说,我耳边又响起弟弟的病猫似的哀叫声,自己的肚子也更欢势地叫起来。看来除了这条路没别的辙了。
“操他妈,走。”老骚头看我心眼儿活动了,拉着我朝队里饲养棚走去。
我们俩趴在饲养棚院墙的一个豁口小心地往院里张望着,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我的心怦怦地乱跳,好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咳!”饲养室里传来倔二爷响亮的咳嗽声,听起来像一声枪响,我头皮发麻,浑身一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老骚头也吓得把脑袋缩了回来。
接着院子里传来扁担钩子钩水桶的声音。老骚头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说:“倔二爷挑水去了,快进去!”
我两腿发抖,说什么也爬不上墙头的豁口。老骚头从底下一抱我,使劲一推,“扑通”一声,我掉进院里。我爬起来又要往外爬。
“操他妈,快去!”老骚头低声吼了一句,探出身子两只手往回推我。我一看有他在那儿守着,我是没有退路了。我缩着脖子往院里扫了一眼,看着没什么动静,就像箭头一样射进饲养棚。
进了饲养棚,我一眼就看见有两只麻袋系着嘴立在墙角。我冲过去,急忙去解绳子。可是我两手哆嗦着怎么也解不开。最后,只好趴在麻袋上用牙去咬,绳子终于松了。我急忙把头上的破包袱皮摘下来铺在地上,双手一个劲儿地从麻袋里往包袱皮上捧棉籽饼。捧满以后系好,我又往棉袄口袋里装。
“操他妈,快跑!”突然,传来老骚头的喊声。
“兔崽子!”倔二爷一声断喝,我的头顶上打了一个炸雷。
我抄起包袱,蹦出饲养棚,兔子一样飞快地向院墙豁口蹿去。没跑几步却摔了个狗吃屎,嘴啃地。装着棉籽饼的包袱被甩出去老远。
“哪儿跑!”又一个霹雳炸响。
我爬起来还要跑,只见倔二爷举着拌草棍儿已经站在我面前,两只眼睛瞪得足有牛蛋那么大,活像一只老虎截住了兔子。我浑身筛糠似的抖动着,趴在雪地里不敢出声。
“给我放回去!”也许是倔二爷看我可怜,雷声小了一点。
我爬起来,捡起包袱皮往饲养棚里走,活像一个被擒的俘虏。走了几步我的耳边又响起弟弟那病猫似的哀叫声。我下意识地一转身跪在了雪地上带着哭腔说:“二爷,您放了我吧,我……我饿……”
倔二爷被我的举动惊呆了,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不说话。
“二爷,您救救我们吧,我兄弟快饿死了……”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倔二爷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手里的拌草棍也从半空中收了回来,低下头依旧没有说话。我耷拉着脑袋抽泣着,任由鼻涕眼泪四散奔流……
“滚!”从倔二爷嘴里发出牦牛吼叫般的声音。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仍然跪在雪地上。
“快——滚!”倔二爷提着拌草棍儿,越过我径直朝饲养棚走去。
真是遇上了皇恩大赦。我站起身,捡起了包袱,扭头看了倔二爷一眼。只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走进了饲养棚。
我还从院墙的豁口跳了出去。老骚头并没有跑远,在附近等我。见到我他什么都没问,一下子从我手里抢过包袱皮,打开后猛抓起一把棉籽饼,全都揉进嘴里往下吞咽着,噎得他直伸脖子。
“操他妈的,真香!”
我把棉籽饼分了一半给他,然后往家奔去。我得赶快回家熬粥,这回我不能再让那只病猫哀叫。
二00五年一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