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52年我在县城一中上初中二年级时的事情。 我家地处胶东丘陵地,山地多,加上那时生产水平低,所以农产品以地瓜为主,粮食很少。因此地瓜就是我们常年的主食,而少量的玉米即成为上品。玉米饼子也就成为一家之中出大力的男人的优待品。但我却自幼与地瓜结下了不解之缘,常吃不厌,而对粗糙、死硬的玉米饼子没有好感。 然而,真是命苦,当时学校几乎是一天三顿玉米饼子,只在星期天吃一顿馒头,叫做改善生活。 在家时,母亲总是采取两种办法解决玉米饼子的“死硬”问题,一是发酵,一是掺豆面。然而学校食堂这两种措施全没有。那个饼子又粗又硬,我实在受不了,有一次还特意留下一块带回家向母亲诉苦。母亲见了那粗硬的饼子,看看消瘦的儿子,心疼得掉下了眼泪。从此,母亲便不时地托进城赶集的乡亲给我捎去鸡蛋、花生、地瓜干儿等好吃的。 然而这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我的肚子降服不了这玉米饼子,于是就常常便秘。有一次难受得没法儿,下午课外活动时就跑到医务室。校医姜医生系部队转业,约四十岁左右,黑黑的,人很和蔼。他看了看面黄肌瘦的我,又摸了摸我的肚子,开了一些食母生之类治胃病的药。然后说:“给你开几天病号饭吧。”我感到很惊讶。在我的印象里,吃病号饭的人必须是病得躺在床上不能动,让人来送病号饭。一时感到很为难。姜医生说:“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你自己拿着条子到老师食堂去打回来吃就是。” 在回教室的路上,我苦苦思索该怎么办。 回到教室,已是饭时。我把事情向几个同学说了,他们也都不置可否。倒没听到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听得远处座位上一位同学说:“他有什么病!”我只是说“胃不好”。我难道还能等着别人去给我打病号饭吗? 然而我万料不到,女同学胡广仙走过来说:“你把病号条子拿过来,我去打饭。”而更令我诧异的是,从她拿走条子到打回饭来,全班同学竟无一句难听的话,更无一个特殊的表情。这实在使我又惭愧又感激。这个以农村孩子为主体的集体,同我上高小的城内完小大有天渊之别。 打回来的是大米饭,柔软而筋道;菜是初夏刚刚上市的西葫芦炒肉。这在那个年代是最高级的饭菜。后来我自己似乎还去打过一次饭。但此后就再也没去打过。这一星期的病号饭就此不了了之了。 半个多世纪以来,每忆及此事,我总感到啼笑皆非,甚至觉得不堪回首。但却始终对胡广仙同学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为一个活蹦乱跳的男生去打病号饭,这需要怎样的勇气? 广仙老实、善良,模样也挺好,但在全班的女同学之中,她不是一个强者。作为本县历史上唯一一所中学的首届初中生,毕业后,我到外县考了高中;后来才知道广仙在本村当了小学教师。还听说,因为太老实,太善良,管不了学生,常常被气得哭鼻子。 此后,随着时空的渐去渐远,我和包括广仙在内的同学完全失去了联系,只是不知广仙现在情况如何?不过我想,她虽然和我一样已年逾古稀,但这样善良的好人,定然会有一个健康、幸福的晚年。 五十多年来,每想起那次病号饭,就忍不住埋怨自己,那时实在是太年轻,太傻气了! 然而,我终生感激好心的姜医生,感激善良的胡广仙同学,也感激不曾使我太难堪、太尴尬的全班同学。
2009年11月13日于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