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写作
傅培宏
一、 成功的写作
所谓成功的写作,就是一次既令写作者本人满意,也令读者满意的写作。当然,大多数人在谈到自己的作品时,会有一些“不满意”、“期待下一次”之类的谦虚之词。面对这些话,我们可以问他:“你自己认为不好的作品拿出来干啥?”因此,抛开这些谦虚的东西,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成熟的作品就足可以说明他的这次写作是一次成功的写作。当然,不同的创作水平会将成功的写作分成若干层次。但对创作者本人来说,不管你是著名作家,还是一般作者,或者是初中生,这都是一次成功的写作。鲁迅有鲁迅的、莫言有莫言的,余华有余华的、韩寒有韩寒的、傅培宏有我傅培宏的,当然,在座的各位同学,也包括你们自己的。
二、 写作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写作是要有状态的。世界上有大悲的作品,有大喜的作品,也有介于二者之间的大量的作品,如《悲惨世界》和《巴黎圣母院》就是典型的悲剧名作,而莎士比亚的一些戏剧是典型的喜剧作品。相对来讲,大多数散文作品则是中性的东西,当然,这并不排除一些古代大散文家的悲天悯人的悲剧和戏谑人生的喜剧之作。
谈到状态,不能不提到当代作家中的莫言和路遥两位大家。莫言大家知道得多一些,路遥可能大家了解得相对少一些。如果有人看过电影《人生》的话,就会知道他,因为这位作家多年前已经过世。他给我们留下了《平凡的世界》等长篇巨著,标志着一个时代的文学海拔。他在写作《平凡的世界》时,身体已经患病,医生告诉他,等治疗一段时间后再写,生命就可保住,但他已经不再等待,边治病边写作,用榨菜、方便面和生命,在一个边远小镇供销社废弃的仓库里,完成了这部巨作。同时,也将生命的余辉星星一般闪耀在了中国当代文学的万里长空。
再说莫言。莫言是当代文坛一位有争议的作家,只所以有争议,不是因为他的人有争议,而是因为他有着与众不同且出类拔萃的文学作品。他给我们写就了《红高粱家族》、《透明的红萝卜》、《檀香刑》、《白狗秋千架》等优秀作品。最近,他又将一部别具一格的荒诞派章回体小说——43万字的《生死疲劳》呈现给广大读者。他是这样描写他的写作状态的,他说:“日常生活中,我可以是孙子、是懦夫、是可怜虫,但在写小说时,我是贼胆包天、色胆包天、狗胆包天。”看,这是怎样的一种写作状态啊!正是有了这样的写作的胆量和气魄,才有了多样化的思维和花样百出的优秀作品。
我接触到一些自称为写作的人,他们问我:“傅老师,我老想写,怎么就是写不出东西来?”我打了个比喻告诉他:“你肚子里没蛋,你蹲在窝里也白搭,因为你不在状态。”现在,有些同学不也是这样吗?一写作文就头痛,说明你状态不行,有一个心理上的门坎,你还没有迈过去,一旦跨过这个坎,写作也就不是一件难事,而且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三、 做生活的有心人
三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去过一次华东地区的上海、南京、无锡、杭州、同里。临行前,我作了充分准备,可能是因为职业原因,我带了相机和足够的胶卷、采访机、笔和本子,每到一地,我都会力所能及地将各景点的介绍及其附着的文化记录下来。除妻子和孩子之外,同行的大多是企业里的中层干部,他们对我的作为大惑不解,他们说看看景观就拉倒了,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是来放松和观景的,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我除了和他们的共同目的之外,不同之处是我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考察所经之处的文化。华东之旅下来,他们看了景,拍了照片,而我在这些之处,一月内写出4万字的旅游散文。
刘亮程这位散文作家大家可能不太熟知。他是生活在新疆一个边远小县农村的一位普通农民。割过草、放过牛、开过施拉机,35岁之前边务农边写散文。一次偶然的机会散文得到发表,得了国家级文学大奖。现在这位作家在新疆自治区作家协会工作。
刘亮程的散文到目前出过四本集子,描写的全部是他那个100多人口的小村子的故事。有些人要问了,那么小的村子,那么偏远贫穷,落后闭塞,怎么有那么多东西可写?这就牵扯一个作者对生活的观察能力问题。他写牛、马、驴、农具、灶台、炊烟、花草、篮子、坟墓、光棍汉、泼皮无赖、小媳妇、晒太阳的老头、骂街的泼妇。在刘亮程看来,只要村子里存在的,只要他目力所及,无一不是他描写的对象。他只所以写得与众不同,是他将一事一物的描写和叙述放在了历史的时空,赋予了更加拓宽了的文化和历史的内涵。
他在描写一只蚂蚁搬运食物时,他用指头朝着蚂蚁运动的方向将蚂蚁推了一把,可蚂蚁并不领情,将食物和自己滚回原处,重新开始搬运。他试图将旁边一只无事可干的蚂蚁拿过来帮一下忙,可两只蚂蚁竟然打了起来,打完后原先搬运食物的蚂蚁继续搬它的东西。在文章结尾时刘亮程写道:“我自认为我是应该知道蚂蚁的意图和动机的,但我失败了,我这么大个脑袋竟然不知道一个小蚂蚁的秘密。”
细微、鲜活、生动、现场感,生命力,这是刘亮程散文的鲜明特色,这也是他能够成就那么多来自原生态生活的文学成果的原因所在。
讲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组织外出爬山,共三个家庭九口人,其中有三个上五年级的半大孩子。临行前,我开玩笑地告诉三个孩子:“你们三个多留心观察,回来写个作文我看看。”回来的路上,我随意和三个小朋友聊天,我问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说:我看到了路上的汽车和行人。另一个说:我看到河里的小鱼小虾和芦苇。第三个告诉我:他看到了常山上苏东坡祈雨的碑刻,他要写一篇有关苏东坡常山祈雨的作文,写一下他想象中的苏东坡这个老头儿的一心为民的故事。到这里,同学们应该明白了,这三位中谁的生活观察力和文学想象力更好一些,更高明一些,当然是第三位了。想必同学们都有类似的生活经历,那么,你是这三位中的哪一位呢?你怎样才能做驾驭生活和文学的主人呢?这答案就在你的生活中,就在你手中握着的那支笔上,就在你的脑子和眼睛里。
四、 文学的想象力
赵德发是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日照市文联和作协主席。最近,我在他的“博客”里读到两篇散文:一篇是《激惹》,另一篇是《蒙山萱草》。
“激惹”原是一个医学用语,指的是身体某一个部位在受到了外在条件的刺激后所产生的不良反应。赵德发的一位叔叔去世后,由于过分悲伤,再加之抬尸体时那种尸臭的刺激,他的十二指肠患病,疼痛加剧。他到医院做钡餐,医生告诉他十二指肠因“激惹”而产生炎症。
接下来赵德发就接二连三到日照一个著名的中医诊所接受诊治。在诊所,他观察到了来诊所看病的形形色色的病号:
有社会闲散青年打架被刺伤的;
有婚外恋闹得家庭不和的;
有大吃大喝营养过剩导致痛风的。
……
这一切的一切,在赵德发的眼里,在他的思维里,在他的笔下,都是因为“激惹”而得祸。乍一看,赵德发以小说家的眼光对各种病症的就诊人员进行了饶有趣味的描写,但细读其文章,就会在他轻松的叙述中读出故事、读出苦涩、读出对社会的种种思考。身体的“激惹”是因为不正常的嗅觉、听觉、食物、酒等刺激,而反映在这些病号身上的诸多生理上的毛病,就一定是上述诸因素的“激惹”吗?当然不全是,往深里说,一些不正常的社会因素“激惹”出了一些社会怪病,这才是作者最终要表达的东西。
从自身一个小小的胃病,联想到社会上的诸多病态,这就是赵德发先生的想象力,这就是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应具备的合格的素质。
赵德发登临蒙山时,在蒙山高处看到了一种好看的黄花,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黄花菜,学名叫“萱草”(也叫忘忧草)。
赵德发老师看到了萱草,想起了久病卧床的母亲。赵德发小的时候,正值国家困难,母亲领他到村子附近的山上采黄花菜充饥,可一上午下来,没有采到一朵黄花菜,因为满山遍野饥渴着的人们早已将开着的和未开的黄花菜一掠而光。不得已,娘俩就顺便采了一些葛叶回家(诸城叫拉拉秧)。
当赵德发参加完活动急匆匆赶回家看望病榻上的老母亲时,母亲问他:“去哪里了?”
“去蒙山了。”
“山上有什么?”
“有黄花。”
“黄花?那可是好东西啊。”
母亲向窗外看去,眼神飘得很远很远。
我知道,蒙山萱草在她此刻的想像里,一定艳极美极。
在文章结尾的母子对话中,可以看出母子俩对萱草的感情。而当你通读全文,不足2000字的字句里,只有细心琢磨,才可以发现作者隐藏在文字里的回忆和联想。这回忆和联想里,有着过去生活的艰苦,母亲操持家庭的辛劳,母子对如今幸福生活的满足和欣慰。一次休闲式的登山,一朵朵不起眼的小花,让赵德发老师触物生情,触景而感,生发出旧时生活的一些感慨,写出了母亲那代人的艰难和劳累。由此可以看出,大家就是大家,大家有着与众不同的文学想象力。当然,这种想象力正是来源于作者基层生活的磨练,对生活最基本元素的感觉,以及对生存于世间的万事万物的深度思考。
五、 文学的阅读
前些日子,有一位诸城的老诗人拿给我他刚写下的一组诗歌。我看后问他:“你有好长时间不阅读了吧!”他对我的判断表示惊讶。他说:“傅老师你说得对,我已经十几年不大读东西了。”接着我告诉他:“你的作品所透出的信息告诉我,你的写作仍处在十几年前的那种状态。”同学们,时代在发展,生活更加多样化,文学进步也是很快的。文学写作不仅需要扎实的生活基础,也需要大量的阅读,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是获得各种知识最便捷的手段。读书可以获得知识,获得快乐,获得道理,获得情感,获得从其它渠道得不到的好多东西。我们很难想象,一个不读书的人,一个不从书中学习知识和技巧的人,怎么能够写出有特色的文学作品。老师、家长、包括文学大师都告诉我们,要读好书。那么,什么是好书呢?我对好书的理解就是:有品位、有趣味、有意味。品味是层次,是书的高度;趣味是作者在书中展示的智商和技巧;意味则是字里行间体现的宗旨和道理。一本书,够上这三个条件就是一本上好的书。当然,够上其中的一二条,也应该算是值得一读的书。有人问我:“《家庭》和《知音》算不算好书?”我说:“如果算的话,也算吧。”但我认为,这些刊物顶多算是给人讲道理的。因为这里面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作者是在利用讲故事的形式向读者阐明一个道理,严格来讲,这些文章算不上真正的文学作品。在这里,我建议大家多读文学名著,多读大家的作品,多读比自己水平高的作品,千万不要将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些通俗和低俗的读物上。如果长期阅读太俗的东西,会降低自己的文学欣赏品位,养成低而俗的不好的阅读习惯。莫言就是一个勉勉强强的高中生,他那时的高中生没有学到多少实际的知识,但他在毕业后,在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的同时,一下手就读《三国演义》、《水浒传》和《红楼梦》,他更是一个大量外国文学名著的阅读者。翻开他早期的作品,时时会看到外国文学大家的影子和手法。他自己也说道,卡夫卡、马尔克斯、海明威、福克纳等文学巨匠给了他深刻的影响。读莫言的作品,语言轻松,故事有趣,手法清新,总之,他的作品厚重而大气。
刚才和大家说了成功的写作,写作的状态、观察生活、文学的想象力和文学阅读几个问题。虽然时间不长,谈得也比较粗浅,但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人写好文章应具备的基本素养。一个人只要具备了这些素质,就会写文章,就会写出好的作品,这样的作品会令自己满意,更会令广大读者满意。
祝大家写出好的文学作品,但愿实验中学多出几位大的作家,为我们这个源远流长的文学大市再添光彩。
谢谢大家!
(此文为作者在“实中讲坛”的演讲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