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不止一次听姥姥说过:“我们家“在旗”,吃的是皇粮!“
什么叫“在旗”,什么叫“皇粮”?我不知道。只知道姥姥家住的那个庄子叫“旗场”,人们管姥爷叫“庄头”。
姥爷能当家主事的时候,大清国早就没了,姥爷家真正的辉煌,是在他十来岁以前。那时姥爷家的土地不知有多少顷。姥爷的长辈只是秋后骑着马去收租子,然后是向朝廷进贡,姥爷赶上的“皇恩浩荡”只是个尾巴。
后来的事,就可想而知了,连皇帝老子都成了丧家之犬,更何况底下的爪爪须须呢!
不过,姥爷家必定是大户人家,船破有底,底破有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直到民国十几年,还有几十顷土地。姥爷如象姥姥似地渴望辉煌,也就不会出现那样的结局,姥爷偏偏是一个吃粮不管饷。五马换六羊,金蛐蛐,逢年过节唱大戏……只是不赌、不嫖,这也多亏姥姥管得严。
姥姥一连生了五个闺女。姥姥很自卑。姥爷却没有一点重轻女的思想,看哪个都是掌上明珠,也别说,四十有五、老了老了,又得了个儿子,真是喜煞一家人。对儿子奉若神明,自然没的说,对五个闺女百依百顺。也足以使远近大家闺秀们羡慕的。每个闺女出嫁。都是风风光光。震天动地。百来顷土地就这样出手一大半。
姥爷这人脑筋不古。赶时兴,看见什么新鲜都想试一试。那时候城里有办工厂的,他也想扎一头。别人办什么面粉厂、织袜研、弹花厂。他觉得俗气。他异想天开在办什么“运输公司”。所谓的公司,只有一辆汽车,是那种大鼻子、浑身黑色闷罐车似的西洋货。只一样,就使姥爷又失去了几顷土地,汽车弄回来了,请的是城里的司机,也别说那怪物在乡间的大路上也算象模象样地晃了几次,只可惜车标太贵,没人坐得起;那车又拖着个病身子还不够跟它喘气的。抗战一声炮响。姥爷的汽车被“政府”一个令,为国家“尽忠”去了。
姥爷失去了一切,姥姥疯了似地和他没完:“败家。败家!祖宗怎么能饶哟!……”姥爷只是一笑:“这世界上的事,还不跟影儿戏似的。一晃就过去了。都没有,咱还有两个大宅子那!”姥姥终究也没保住那就门楼、花墙子的大宅院,等八路军来的时候,只剩下几间场房(看场所用),几亩薄地。
姥爷真是一个怪人。连过去给姥爷家支使过的穷人都这么说,姥爷吃香也吃香在这一点,土改的时候落了个贫农,后来那么多运动,他会油皮未蹭。
解放后,姥爷在家只呆了二、三年,那时候,国家处处需要人才。后来不知被哪位就人发现,说姥爷“摆弄过汽车,脑筋开化”,被举荐到城里国营运输公司,姥爷从此吃上了官饭,整天穿着那四个兜的中山装,一副“工作人”的样子,他性情随和,会说话,后来当上了调度。
“大鸣大放”那一年,姥爷他们单位也没保持沉默。有一位革命了三十多年的老干部说了一句“咱别天天这个会那个会人。干嘛显得咱共产党会多?”被打成了右派,批判老干部的时候。让姥爷发言,他有佬资格指责别人?也只说了几名心里话:“共产党哪不好了?不好能有穷人的今天,能有我的今天吗?”姥爷居然成了运动的积极分子,后来还当上了公司的小头目。
姥爷退休的时候是六十年代初,小洫送回来的。姥爷死在七十年代末,无疾而终。单位送的花圈挽联上然几个大字––––“张耀庭同志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