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友

我和老徐有个故事，与鬼有关。

读高中时，有一天奉母命下午放学后去舅家，二十华里路程。时值初秋，天高气爽，白昼却已经明显短了。骑自行车到舅家正是吃晚饭的时间。饭后看电视，节目挺精彩，石英钟快指向零点，好看的节目总算谢幕。屋外月白风清，我拒绝了留宿的命令，执意回家，舅家奈我不得，只好叮嘱一番，放我出院儿。

常走的路自然知道抄近绕远，晚玉米正收花红线儿的时候，田间小土路完全可以让自行车穿行，便由河堤下玉米地小道，这样可以少蹬二里多路。骑出七八里路左右，横穿一条柏油路，便是一条皿欠里长新修的石子路，是我的必经之，否则要绕很远才能到家。石子路边是五六米宽的排洪沟，两边无尽的玉米地，这条路不经过一个村庄，一路的坟圈子废砖窑，沟边挖出的棺材板，人头骨零零散散。那年大旱，生产队浇晚玉米在沟边立的六寸泵八寸泵十寸泵，巨人一样站在沟边探头探脑，微风吹过，树叶玉米叶沙沙作响，正值午夜，人迹稀少，无绵地显得恐怖。说也凑巧，刚下柏油路，原本明亮的夜空被一团团浓云遮住，虽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眼着也模糊不清了。我有个习惯：只要跨上自行车，就如同按下录放机的开关键，立刻连哼带唱，如果路远可以几首歌翻不复去地哼哼，高兴也须改改词儿换换调儿。按说我胆子够大的，否则也不敢一个人走零时夜路，可我心里也多少有点发毛。

漫不经心地骑，漫不经心地唱，时不时撒开双手练练骑功。借着云团缝间一丝光亮，不经意地向前方扫一眼：全身突然触电，汗“唰”一下就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窜出来，手脚不听使唤，头发一根根炸竖起来。一百多米远的地方，一个白色大脑袋四条腿似动不动的东西，清清楚楚在我前方的路边上，我眨眨眼再看，没错，绝不是看离了眼。第一个反应是掉头回去，可怎么也拐不过弯来，手脚发直。第二个反应是下车捡石头，不敢下。路面上不知什么人、什么车甩下的树枝搅在车条上，嘣愣嘣愣响个不停。像是响在心上，四周树木玉米水泵鬼神般向我涌来。一条柔软的小树枝突然抽在我脚面上，像是哪个鬼手在抓我，汗已经把前后心湿透，可以拧出水来，心里那个怕呀，我伸手悄悄摸到脚面，还知道是树枝，那也没敢抽出来，保用手指挣掉了一小段。

掉头不能，停车不敢，前行害怕，潜只中似乎在说：今天我这条小命儿算完了，老人们说要是活见鬼非死不可。一想到死，麻木的大脑清醒过来：不就是死吗！该死躲不了，不是说神鬼怕恶人，小伙子避邪吗？电肖石火之间恶向胆边生或者说一股豪情，使出全身之力蹬起自行车飞快地冲过去，擦身而过那一段我还是闭上眼没敢看。正庆幸平安无事，沟边树底下一条人影嗖地一闪：“哎”。就这一个“哎”字我已经魂飞天外，就差苦胆没破，啪的一声连人带车摔在路上。那条人影把我扶起来，迫不及待地问：“前边那是什么？你年  了没有？”我缓过神来见是个活人，才觉出手面胳膊肘和屁股钻心的生疼，有出血的地方。

那人影点上一支烟：“兄弟咱俩得过去看看，要不咱们明天都得闹场大病。”我一想也对，离我家还有四五里地那！不弄清楚，到得了家到不了家都是问题。我们把自行车在沟边放倒，捡几块比半头砖略小的石块，一步一步地向前试探着走，那怪物也一点一点地往我们眼着飘，差五六十米要面对面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差十米左右，那人影以经看出端倪，三两步过去，一拳将两个人一齐打滚在沟里。是谈对象的一对男女，用雪白的衬衫盖住俩脑袋，凑在一起干着什么，羞羞答答边走边停。那对恋人弄清全部经过，看着我们俩湿透的衣服，也自认诲气没说什么，女的嘴角似乎还有笑意。

那人影姓徐，家住我舅邻村，在北京学修汽车的手艺，是晚上从北京骑自行车回来的。已经下半夜谁也不好多说，老徐只一句：“得了，是神的归庙是鬼的归坟，走人吧。”我笑：“还提鬼神那。”剩下的四五里路连骑带唱美极了，琢磨这夜路和灯火通明的长安街也没多大区别，只是落汗以后有点发凉。自那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到：哪有什么鬼神呀，夜路尽管走。自那以后我和老徐见面儿就得聊会儿，许是当初谁把对方的名字忘了一次，后来再打扫呼就直接是：哎！闹鬼的！今儿哪儿呀。前几天路过老徐的汽修厂我还哎了他一句：“哎！闹鬼的！你可别在配件上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