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宝贝写她喜欢的漂亮女生:她会很直接,那种直接是纯真而尖锐的。你因为其中的纯真而不设防,所以就会因为其中的尖锐而受伤。所以这样的女子又是有杀伤力的。同时她又是情绪化的。她不会太压抑自己的感情。高兴的时候会有缠人的甜蜜,悲伤的时候会泪如雨下。真性情的女子,总是容易带给别人爱情的感觉。
这段话符合我对黛玉的想像,我觉得黛玉就是这样一个漂亮女生。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如张中行记载,几个糟老头子闲来无事,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遇到了宝哥哥,若是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颔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
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当然,我不是说林妹妹的个性好,个性一词,本来就是个中性词,时而悦人,时而伤人,时而熊掌,时而砒霜,不是绝对的舒服,有时还很别扭,可是有为情所困者告诉我,真正的爱其实是又爱又恨,一会恨得牙根直痒痒,忽而一转念,又漫溢出无限的柔情来。时尚杂志也说,让人上瘾的东西都是不好吃的东西,像辣椒、烟草乃至大麻,吞吐不下,欲罢不能,因此不能忘怀。林妹妹的动人,也正在于她的那点别扭劲,那种随性率真导致的锐利感。
搁现在,林妹妹就是一个野蛮女友,忽然就恼了,忽然就不理人了,宝玉去宝钗那里做一次礼节性拜访,就招来她一大堆冷嘲热讽,偏偏那些话说得又巧妙,她不愠不恼,伶牙俐齿,如妙曼的兰花指,却将宝玉戳了个透心凉,边上的薛姨妈看不明白,跟着瞎掺和。诸如此类的细节俯仰可拾,明明是宝玉被欺负了,还得跟在后面一路地鞠躬赔不是,其摸不着头脑,其郁闷不堪,正可以跟套上全智贤MM的34码高跟鞋的车太贤有一拼。
朱碧说,漂亮才能野蛮。斯言诚是,可仅仅因为漂亮,就一味野蛮下去,只有受虐狂才吃得消,在野蛮的外表下,林妹妹还有她不加掩饰的细微温柔,如同饼干上的蓝莓颗粒,在舌间微亮而凉的一闪,留下无限的回味。
同含蓄的宝姐姐相比,林妹妹的感情是外现的,宝玉挨了父亲的打,宝姐姐最多有些哽咽,林妹妹却把两个眼睛哭得像个桃子一般;宝玉雨夜来访,她要问打的是什么样的灯笼,嫌明瓦的不够亮,就把自己的绣球玻璃灯送给他,宝玉说自己也有一个,怕脚滑跌碎了,黛玉便说,是跌了人值钱,还是跌了灯值钱?即使在生气的时候,她也能留心到宝玉穿得单薄,这边还因吃醋和宝玉怄气,那边又亲力亲为,细心地替他戴上斗笠……
黛玉这样的女子,集善解人意与蛮不讲理于一身,集聪明活泼与孤芳自赏与一身,她的性格有丰富的层次,活在现代社会,便是一个古怪精灵的奇女子,绝对不乏欣赏她的男人。
至于生存能力,林妹妹也并非像我们想像的那么差,在她愿意的时候,她也能处理好复杂的人际关系,初进荣国府的时候,不就是“不多走一步路,不多说一句话”吗?王夫人请她上炕,她留心到炕上只有两个坐垫,另一个必然是贾政的,怎么也不肯坐上去;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不下于宝钗,尤二姐被凤姐骗进大观园时,一干人等都以为凤姐从此洗心革面,在三从四德方面有所加强了,只有林妹妹和宝姐姐体察到凤姐的险恶之心,深为尤二姐忧虑。
林妹妹不是没头脑,而是不高兴,现如今不高兴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有真才实学,不但能招来知音,还能拥有拥趸,王菲够酷吧,张爱玲够酷吧,不是照样活得有声有色,林妹妹要是活在现代社会,只会放飞自由,增强信心,活出一个风生水起的精彩人生。(本文摘自《误读红楼》 闫红 天津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