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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春昱 黑哥哥与白妞妞
  • 来源:原创 作者: 运河杂志 日期:2012/2/8 0 阅读:2328 次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黑哥哥与白妞妞

     

    张春昱

     

    那天晌午,贼热,没一丝风,就连绿柳荫中的蝉儿也热得“知热、知热”的叫个不停。黑哥把最后一车花皮瓜,一刀两半,坏的扔到马路沟,好的放在西瓜堆上做样品。然后嘘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点着“都宝”烟深深吸两口后,抬头望望晒得火烧火燎的柏油路。这时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两辆一黄一白的“面的”相继驶过。望望对面,那里站着宋长林老婆——大喇叭。都是一村人,眼神一碰便搭起话来。见有人走来或骑车驶过,俩人便喊一声,大西瓜又甜又解渴——

    黑哥望望热辣辣灼眼的日头,时已偏晌,肚子饿得咕咕叫,妻子还没有送饭来。这时,驶来一辆天蓝色加长130,在黑哥的瓜堆前刹住车,车门吱扭一响,跳下一位戴墨镜的俏丽女司机。她苗条个儿,穿着两眼儿的女式棕色皮鞋,深蓝色男式裤,白底儿红道儿棉汗衫掖在红牛皮腰带里,腰带旁挎着BP机和诺机亚手机。不算长的黑发用花手绢一系,吊在脑后。很大的奶子把衬衫顶起老高,随着身子总是微微颤动着。虽然抹着淡淡的口红,还是让人一眼能看出是个娘们儿。她摘下墨镜,吊在胸前的扣上,问,喂,这瓜怎卖啊?说着蹲下身,内行似的拍拍这个又弹弹那个。黑哥站起来,扔掉烟屁说,零卖二毛五。要多买呢?黑哥笑笑说,那得看您到底买多少啦?这时,那边的大喇叭走过来说,您要多买,瞧瞧我的,我那批发价儿。

    那女的站起来说我要买一车呢?

    黑哥说,那就一毛七批发。说着,不屑地翻一眼大喇叭,都是这个价儿。

    到瓜地去呢?

    也一样。黑哥说着,眨动眨动眼睛,又仔细瞅瞅那女人的脸。那女人也把双眼盯在黑哥的脸上,用手一指说,唉,你是黑哥!

    唉,你是白妞!

    稍一停顿,俩人诧异后,便又说,真没想到啊,在这儿遇上啦!黑哥把蒲团递过去说,你坐这个,别弄脏裤子,哎呀,快二十年啦。黑哥蹲在了白妞身旁。大喇叭见她们是熟人儿,知道说不进话,便低头回到了自己的瓜摊。

    俩人亲切地聊了起来。

    黑哥请白妞回家吃饭。白妞说下次吧,家里人还等着卖瓜呢。黑哥问,你们那批知青不都分配到菜市场了吗?白妞就说下岗了,在家呆一阵子,牢骚一阵子,后来和亲戚朋友拆借了俩钱儿,买了这辆车,租个菜摊卖菜。白妞也很关心地问黑哥,你孩子挺大了吧?黑哥嘿嘿笑着挠着后脑勺说,一个上初中,一个五年级。他也问白妞:你的孩子呢?你那位干什么?白妞叹口气,告诉黑哥说,离了,他下海早,挣了俩臊钱,搞了个小蜜去深圳了。女孩归我,念初二。

    大喇叭好奇地望着这俩人,她们那么热情地一问一答,是什么关系呢,瞅那股儿亲热劲儿,眼里都冒出欲火来。

    黑哥心想:这个白妞说的倒轻巧,又离婚又下岗的,内心得多痛苦啊。想到这里,他便仔细端详起白妞。右耳下那颗拇指肚大小的黑痣还在那儿,和十几年前一样黑亮黑亮。白妞笑着说,你干吗瞪圆了眼看我,不认识吗?黑哥就说,我看还是城里人,你还和十多年前一样白嫩水灵。白妞笑着说,瞧你,瞎说什么呀,我都快成老娘们儿啦。说话这功夫,黑哥的媳妇鞠大华送饭来了。黑哥介绍说,她叫白玉香,原是咱村的知青,那时村里人见她长得白净,都叫她白妞妞,眼下在城里有个菜推,下乡买瓜来了。白妞很主动地伸过手,鞠大华慌忙把手在裤子上蹭几下,俩人拉拉手。黑哥把大喇叭的磅推过来,秤了簸箩后,才装瓜卸瓜装车,干得自然、一丝不苟。

    算完帐,白妞又掏了一张簇新的五十元说,黑哥,大嫂,我今天没时间去看俩孩子啦,这钱给他们买点小吃吧。黑哥夫妻持意不肯接受,白妞诚心实意往黑哥手里塞。黑哥只好收下,摸着头说,这多不好意思呀。白妞说,我明天中午到地里去,再拉一车。鞠大华说,那时多给你摘几个瓜吧。

    白妞调好车头,按下喇叭,又朝黑哥夫妻摆摆手,朝城里方向开去。

    夜晚,黑哥在瓜棚中很难入睡。心中还在嘀咕,白玉香来拉瓜,是寸劲呢,还是天赐良辰,使我们重逢。这一重逢不要紧,就启动了往事的闸门,一幕幕展现眼前。

     

    锣鼓咚咚,喇叭声声,鞭炮齐鸣,公社迎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大会已经结束。各大队已经领到所需要接收的知青。村里的妇联主任把鲜红的绢花戴在知青的胸前,离公社近的村,书记、大队长已领着知青矫健地走出会场。比较远的村子摇响了手扶,顺好了马车,黑哥攥紧缰绳稳住辕马,看着男女知青一个个坐稳后,这才摇晃一下红缨大鞭,马车在机耕路上跑起来。黑哥他们那村共去了四辆马车,接回三十名知青。道路坎坷,车子颠簸,扬起阵阵尘土。大部分知青又是初次坐马车,坐不稳。有的怕硌屁股,还用双手垫着。车子摇摆时,不是撞在别人头上就是撞在怀里,不时引起嘻嘻哈哈的笑声。坐在车前的是位窈窕女知青,身材修长,椭圆的脸蛋儿白中泛红,红中映白。她对农村什么都感到新奇,不时捅捅身旁的伙伴说,狄云,你瞧那边,红彤彤的一片,真好看呀。黑哥侧头望望说,那是高粱地。

    那黄灿灿的呢?

    那是水稻。黑哥拉下长套,吁一声,都坐稳,拐弯啦。车上知青噢噢几声,车顺了道。路旁一棵杨树下,拴着一头大犍牛,正在尿尿。那女孩更感到新鲜,捅着狄云说,快瞧那牛肚子直流水。黑哥哈哈笑起来说,要不说你们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对农村的事一窍不通,那是阉牛在撒尿。车上的男知青一听哈哈大笑,有的还打起尖厉的口哨。弄得白脸姑娘的脸更加红亮。

    接连三辆手扶超过黑哥他们的马车,扬起股股灰尘,灰尘迷眼呛鼻子,女知青拿花手绢轻轻拂着眼前的尘屑,闭嘴闭气。过了很长时间灰尘才缓慢地散尽,知青才换过气来。

    马车赶到知青大院,大家先后跳下车。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由得都乐起来,一个个都跟土猴似的,于是大家便噼里啪啦地抽打身上的尘土。大队负责人叫着名字分配生产队和房间。

    一切都安排好后,人人寒了心。到处是土房、土墙。街道上狗屎羊屎柴禾叶子,让人触目惊心。小孩子都有六七岁了,还光着屁股满街跑呢,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庄。

    这村三个生产队,每队分十名知青。住知青大院,三人一宿舍,吃集体食堂。村里委派宋长林负责知青工作。他一张整脸子,一天到晚没个笑模样。知青开始很怵他,管他叫宋大官人。后来时间一长,见他爱串女宿舍,扎进去就不爱出来,与女知青说笑捅闹。有时遭到秉性耿直的撅巴棍给他两句,他便立码收住手脚,嬉皮笑脸地说,和你闹着玩呢,急啥?知青这才知道,别看他整天耷拉着一张驴脸,其实是装给人看的,肚子里净是弯弯绕。

    白脸姑娘叫白玉香,村里人见她长得水灵白嫩,都叫她白妞妞,简称白妞。她、狄云被分到第三生产队。队长是个扛长活出身的精瘦老头儿,满脸皱纹,小眼睛贼亮,总爱眨巴,猛看像个坏人,可心里没什么,心眼也不错,是村中有名的杠头儿。“四清”那年,让他在会上忆苦思甜,他讲着讲着,话题就跑到吃食堂上去了。他说,毛主席、共产党是咱们的大救星,让穷人翻身得解放,这人所共识,就不提了。要说苦啊,就那吃食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它啊,真把人饿一眼蓝啊。工作队长老艾赶紧拦他说,说解放前,解放前,他说,解放前忍饥挨饿,我也没饿眼蓝了。老艾又拦住他。他犯起牛脾气说,你不让我讲实话吗,那吃食堂好在哪儿?你说,我听听。老艾见没办法,只好在群众的嬉笑中休会。那次工作队准备把他调到大队去,他这么一忆苦砸了锅,只好当他的队长。他属狗,长的又干瘦,都管他叫瘦狗。他也乐于接受,说贱名好,贱名人长寿。他见几个孩子远离父母,来到贫穷的农村,很心疼他们,便安排些轻省活儿。白妞和狄云被安排在养猪场。猪场现在是四个人。原先有个寡妇,叫侯三娘,她一直在那里。瘦狗队长为了加强管理,又派黑哥来猪场。

    养猪场在村外的场院边上,一水儿的十三行土坯房。有两间饲料室,一间储存精饲料,瞎高粱瘪棒子烂豆子磨成的面粉,一间储粗饲料,玉米秧杂草豆秧子粉碎而成的豆花。靠近饲料室是一间大伙房,安装三口大锅,用来烧水沏猪食。近贴伙房是一间敞开的大棚,里边堆放着棒子骨和劈柴。然后是三间宿舍。侯三娘在那里吃住,独占一间,白妞和狄云一间,剩下一间就是黑哥了。白妞和狄云每人喂着三头克郎和二十头小猪。侯三娘喂养十头肥猪和两头“跑栏”。黑哥负责粗细饲料、上垫土、克郎发情配种取精。瘦狗队长对养猪抓得紧。他说,毛主席说过,一头猪就是一座小化肥厂。他对几个人强调,不能像别的队那样一天三上朝,不管稀糨每头都三瓢,猪越喂越抽搐,像个大螳螂。马无夜草不肥,猪也同理;人只有吃才能有劲干活,猪只有吃才能上膘。

    这样白妞、狄云便在养猪场住下。开始俩人不习惯猪场的环境。猪粪又腥又臭,小蜢虫和蚊子打成蛋、滚成团在头顶嗡嗡叫。俩人开始戴着白口罩喂猪。瘦狗队长说,上大田,你们跟不上趟儿,喂猪这行当慢慢就习惯了。耐下心来好好干。俩人便说,没有大粪臭哪有五谷香,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嘛。

    一天傍晚,白妞去舀精饲料,忽然噢地一声惊叫,哐当一声扔下猪食桶就往屋外跑。黑哥正巧走到门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便大步蹿过去,一只脚刚迈进门槛,正被往外跑的白妞撞个满怀。黑哥那只脚正踩在垫脚石沿上,被撞得刹不住脚,咚咚向后趔趄。白妞忙伸出一只手拽住黑哥一只胳膊,想稳住他的身体,但身体倾斜超过45度角。黑哥脚下一打滑,吧唧一下来个仰巴脚。白妞想松手也来不及,随着跌倒,头正撞在黑哥胸部。俩人谁也没怨谁,只是哏哏笑。狄云拉开宿舍门,探出半个身瞧俩人躺地上笑,便问,你俩怎么啦?

    俩人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先后站起来,黑哥说,她猛丁地从屋里跑出来,撞我一大轱辘子,撞得我“妈妈儿”直疼。

    侯三娘很认真地指着胸部说,就这儿,这儿不叫“妈妈儿”叫什么?

    白妞翻一眼黑哥,红着脸说,对不起你,行了吧。

    黑哥摸着头嘿嘿笑着说,没啥、没啥,你到底看见什么啦?吓成那个样?

    我,我看见香儿面上好几个大老鼠,就吓跑了。

    咳!我当遇上显大神了呢,耗子呀,再去舀香儿面说一声,我有这个。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个绷弓子在白妞面前晃晃。

    狄云说,用耗子药不行吗?

    侯三娘说,不能用,大耗子贼鬼不吃,小耗子药死又怕猪吃,咱这里就用夹子或黑哥用绷弓子打杀。

    打那以后,黑哥在白妞舀料之前,便主动过去,看有没有耗子,有的话,不是被打死,就是被轰跑。

    白妞、狄云渐渐熟悉了猪场的生活,能分清楚什么是“内江”、“陆川”和“长白”。知道了什么是克郎、跑郎和肥猪。还懂得了什么情况下叫闹圈儿,明白了育肥猪不是生下来就养,还得找兽医劁。小母猪出花胀、小公猪挤出睾丸,说那叫劁;马驴也这么办,就叫了。她们还认识了老裴。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拴着一节铁丝,上面系着红缨穗儿和铜铃,车一动就哗铃哗铃响。人一见就知他是干什么的。刚开始来到村里时,村里妇女闹着玩,总爱说,你再闹,我找老裴去。那时不是指闹着玩的闹,而是暗指闹圈儿。老裴呢,是公社配种站的职工,不但管劁猪马,还管人工授精。您说,这句话损不损。

    入冬后,黑哥拉来机制煤球儿,宿舍都装好烟筒。一日,白妞管理的一头克郎下了12头肉乎乎的猪娃。三个人都过来帮助。为了防止猪受风寒,在猪圈前脸罩上塑料布。圈内生起火盆。然后把小猪娃身上头上粘液擦干,放在猪妈妈身旁。黑哥说,这猪有十八个奶头,这头小猪你放在这个奶头吃奶,它就记住了。再也不去抢别的小猪奶吃。都说猪笨,我看它一点也不笨,它是凭嗅觉还是记性呢,我说不清了。白妞、狄云不相信,便剪下一段红头绳系在一头小猪娃脖上,记住它吃奶的那个奶头,第二天一观察,果不其然,俩人也感到很惊奇。更加佩服黑哥。

    一天,宋大官人陪公社知青办骆主任前来探望。嘱咐她俩注意防火防煤气,踏下心来扎根农村,并讲了知识青年朱宗义扎根农村、种植扎根树的先进事迹。最后,骆主任又对宋大官人讲:这两名城里姑娘来猪场工作,不怕脏累的精神,应该提倡。让她俩总结个材料报给我,将来县里总结经验时好用。又谈了一些生活上的情况后,俩人就骑车回去了。

    这以后,宋大官人有了借口,来猪场次数勤了。每次来扎进白妞、狄云宿舍不出来。黑哥见他仰面朝天地往被窝卷上一躺,两条腿伸直交叉鞋也不脱,嘴里嘟囔嘟囔地说着,那白妞、狄云还特别认真地往笔记本上记。黑哥真不明白她们在搞啥名堂。

    有一天,俩人把黑哥叫进宿舍,把十几篇写满字的横格纸递给黑哥,很尊敬地请他看看,帮助修改修改,并说这是一篇发言稿,一定要改好。黑哥听后脸唰地红了,很窘迫,一只手使劲儿挠着后脑勺儿,喃喃地说,我,我,嘿嘿,那字儿不认识我。俩人感到很奇怪。你望望我,我瞧瞧你。愣会儿后,白妞说,要不,这样吧,我们念给你听,你觉得哪儿不行,就告诉我们。黑哥小声说,好吧。

    俩人轮流念,黑哥卷上叶子烟,轻轻地吸,认真地听。最后,他还真的给指出了一点应该修改的地方。

    原稿是这样的:秋雨后的一天,我们和贫下中农出身的黑哥去王家坟地里拉玉米秧。地里泥泞,无法穿鞋干活,我们便脱掉鞋赤足去抱玉米秧,一不小心足被一种植物的根扎破了。我们便想到毛主席的教导……

    黑哥一摆手说,停!这段太罗嗦太文诌诌了。

    白妞说,那你说该怎写呢?

    黑哥深吸了两口烟说,要让我说就这么写:雨后和黑哥去拉棒子秸,地里湿拉巴唧地陷脚,我们扒掉鞋,光着脚丫子干活儿。那豆梗儿扎了我们脚丫子,冒鲜血丝儿,我们便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这不就结了吗。

    俩人听后鼓了几下掌说,太好啦、太好啦。狄云说,你还蒙我们说你没文化呢,这不改得挺好吗。

    黑哥憨厚地咧开厚嘴唇嘿嘿笑道,这不我经过的事吗,当然说得清楚些。

    宋大官人好像对白妞 、狄云的稿很重视,三天两头地来审阅指导。一次看完稿后,他向俩人借书看,白妞摇着头说没有,狄云犹豫一下说,我有,是个手抄本。宋大官人问是什么名子,狄云说《第二次握手》,说着便从被窝卷儿底下掏出本红塑料皮的本儿,说这是上本,您看完后,再换下本。宋大官人接过翻翻说,字儿写得不错,你抄的?狄云摆着手说,我可没那能耐,我和一位同学借的。宋大官人噢一声,装进兜里去了。

    事后,白妞对狄云说,那种书你也借他,他的为人咱不摸底,我总看他贼眉鼠眼的,爱往女人身上瞧,直勾勾的不放松。

    狄云说,哟,我还真没想那么多。只想和他熟悉了,赶明儿返城图个方便。

    白妞说,你多注意就是了。

    春节来临,知青放了探亲假。临走的头天晚上,他们几个要聚餐一顿。白妞买了红香蕉苹果和奶糖,狄云买了红枣和鸭梨,黑哥从家里舀来了一海碗尜尜醉枣、换了二斤豆腐丝,买来一瓶二锅头和佐餐酒,侯三娘炒了黄豆和瓜籽,又拿出一棵湛青碧绿的核桃纹白菜,把它切成丝与豆腐丝一拌,加点香油,满屋喷香,食欲大增。白妞、狄云又从食堂打回来猪肉炖粉条儿和馒头。一顿简便的会餐开始了

        四个人不会猜拳行令,也不懂鸡虫杠子虎,开始闷喝一阵儿。白妞、狄云把一瓶佐餐喝得七七八八了,脸已红扑扑的,眼睛更加明亮。狄云有些“每逢佳节倍思亲”,眼睛湿漉漉的。白妞见了说,咱别这么闷喝了,再喝坏了身子骨儿,咱唱歌吧。这一提议,几个人很赞成。由谁先唱呢,你推我让一番后,由狄云先唱。狄云嗽嗽嗓子唱起《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月儿弯弯照九洲”。唱完后,黑哥说,不错,就是让人心酸疼。白妞唱的是《我们村里年轻人》中的插曲“幸福不会从天降”。侯三娘说,这首歌还能给人鼓点劲儿。轮到黑哥了,他苦笑一下挠挠后脑勺儿说,我不会唱歌,反正我酒已喝多了,俺是一亩地没横头––––豁出去啦,我给你们唱段豫剧《朝阳沟》选段“咱们说说知心话”吧。黑哥站起身,边比划边唱。在这段唱腔中,黑哥分别唱了拴保娘、银环娘、二大娘、银环四个人的唱段。嗓子虽然有些沙哑,但是用心用力了,河南味儿还满浓。他虽然没念书,不识字,通过这个唱段也反应出他脑袋聪明伶俐。唱完后,几个人为黑哥鼓掌。黑哥喝了两口酒对侯三娘说,该您唱了。侯三娘左推右推,三个人不依不饶,她只好唱了一段河北民歌《小白菜》,唱得凄凄惨惨。黑哥说,咱们不唱了,说故事吧。白妞、狄云一瓶佐餐已经下肚,这时也来了兴趣,便连声说同意、同意,黑哥先讲。

        黑哥边卷着纸烟边说,我也没文化,说的驴唇不对马嘴,你们可别笑话我,逗不逗乐我不管,有没有什么政治问题,我也不、不清楚啊。

        白妞说,行啦、行啦,还卖什么关子呀?

        好,那我说一段,多少与猪场有关的事吧。

        眼下不是到春节了吗,这春节呀,农村里家家户户都喜欢贴对联儿。这事儿就出在贴对联儿上。说一院里住两户人家。一家是接生婆,一家是劁猪的。两家商量好,要在大门外贴副对子,要反映出俩人的行业来。连请了几个先生都不中用,说那两种行业相克,没法写。这天来个赶路的老头儿,他说能写,但要管一顿饭,两家商量后便答应下来。老头提笔写了:双手喜迎贵子。接生婆笑笑,认为很好。老头接着又写了下联:一刀断子绝孙。劁猪的也乐呵呵地默认。老头撂下笔说。吃完饭再写横披。

    白妞、狄云已经乐得拢不住嘴儿,连问横披呢?横披呢?

    黑哥又慢慢腾腾地卷好烟,点上说,横批是大篆体,谁也看不懂。过很久,才被一位喜欢书法的年轻人认出来。

    说到这里,黑哥嘿嘿乐,光抽烟。那三个人等急了,一股劲儿催他快说。黑哥才说出那横披是:有掰有挤。白妞、狄云听了乐得捂肚子唉哟,泪花花的眼望着这魁梧的汉子,心想:谁说大老粗没文化水,这故事,那豫剧唱段,你就是有文化也未必有他说的好唱得好。侯三娘正咬一口梨在咀嚼,猛的一笑呛了嗓子,一个劲儿咳嗽。笑声过后,狄云很主动地说,我讲个知青故事吧。

    说的是东北有个知青,叫陈玲玲。她在农村呆厌烦了,一心想离开农村回城市。亲戚朋友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丝毫路子可走。她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个办法来。她摸清楚了北京要召开重要会议,那东北军区负责人陈锡联一定得参加。她便大胆地闯进军区,自称是陈锡联侄女。接见她的是一位年轻的秘书。陈玲玲便壮起胆摆出高干子女的架式,无所谓地自言自语说,他前天还到我们家去了,说今天下午走,怎么提前啦?干什么事儿都有巧劲寸劲的时候,这句话让她蒙个正着。那秘书一听,心中嘀咕,这黄毛丫头来头不善,首长几时开会走,这是保密的事儿,她都清楚,我岂能怠慢。想到这儿,秘书边给玲玲倒水边问,你找首长什么事啊?玲玲翻一眼秘书,把肩上背着的草绿色书包往办公桌上一扔,不紧不慢,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没啥大事,他去我家时,我跟他谈妥了,要个进城指标,他让我今天来,没想他走了。那秘书摆弄着圆珠笔,沉思片刻说,这样吧,你把名字和电话写下来,我抓时间和管知青的联系联系。玲玲说,那好吧。你们想啊,哪个当秘书的不心甘情愿地为首长办点事啊,办好了,不正是向首长表功和显露才干的机会吗。这个秘书就在陈锡联回来之前,已经嘁哧咔嚓地把事办妥当了。

    陈锡联回来不久,在一次休息时,那秘书摆功似的把这件事儿说了出来。陈锡联听后大吃一惊说,我哪里来的这亲戚,她胆子也太大了。就是亲戚也绝对不能走后门儿。那秘书打了个寒颤,他费了很大事才把陈玲玲找来,秘书很气恼地斥责她。陈玲玲望着顶棚,翻着白眼珠儿颤动双腿满不在乎地说,他就是我叔。这是怎么啦?俩人正僵持着呢,一位身材伟岸、威风凛凛的人走过来问,你叫陈玲玲,我怎么可能是你叔叔呢?陈玲玲听出音来了,知道他就是陈锡联同志。便叫一声,叔叔,您别生气,我再糊涂怎能忘了解放军叔叔呢。我叫您叔叔错了吗?陈锡联拍下桌子唉一声说,你这是哪挨哪啊,走吧走吧。

    三个人也鼓掌说,这故事挺新鲜,不错。

    白妞没等人催促,便讲了一个人遭遇的故事。

    学校复课以后,学生的心还很难收拢回来,课堂上秩序很乱。一位女班主任心里很着急,她千方百计想办法,要让同学们踏下心来专心学习,一时又苦于拿不出什么好方法。一天,她正学习一本新出版的红旗杂志,封面是林副统帅光着头正在学习毛主席著作。于是,这位教师来了灵感,在课堂上,她拿着那本杂志,把林副统帅的照片展现给同学们。语重心长的启发着说,同学们,要认真地看一看啊,我们敬爱的副统帅,这么高的年龄,身体患着疾病,为了中国和世界的革命事业,仍然孜孜不倦,专心致志地学习,我们怎能不受到感动呢,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呢?

    这位女教师利用名人启发学生,很快在学校传开了。事隔不久,林彪因叛国乘飞机潜逃,坠毁在蒙古的温都尔汗,林彪等丧生火海。在追查林彪余党时,这个学校的领导就把这位女教师揪了出来。弄得这位老师痛不欲生。为了肃清流毒,消除影响,她费了很大的心血才从垃圾中找到那本杂志,拿到课堂上痛哭流涕地说,同学们,我们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要让坏人的道貌岸然所蒙敝住。大家认真看一看,这个反动的秃贼,竟假惺惺地学习毛主席著作,怎不让我们义愤填膺呢,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口诛笔伐,彻底揭露这只披着人皮的豺狼啊!

    狄云先笑起来,捂着肚子大声气儿。黑哥挠挠后脑勺儿,想想那女教师前后说的不一样,也乐了。一口烟呛了嗓子,咳个没完,泪水滚落满面。

    侯三娘笑着说,我不会说啥,我干活吧。说着就动手收拾碗筷。

     

    寒假很快过去,知青陆续回来了。白妞、狄云也回到猪场。

    有一天,她俩说闲话,黑哥总说自己没文化,可懂得的事真多,心中故事也不少,他到底识字不识字呢?俩人便想试试虚实。便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写上黑哥的名字:柳壮壮之墓。把新磨来的饲料圈个坟形,把板子插在上面,单等黑哥前来。过一会儿,黑哥哼哼叽叽地走过来,瞧瞧那板儿,没生气也没乐。站在旁边的白妞、狄云互相望了望,这是怎么回事儿?白妞便咳一声,过去问,黑哥,你瞧,这板上写的什么呀?

    那不是我的名字吗!黑哥回答的爽快。

    俩人唏溜一下心里一惊,他认得,人家不生气是不爱拾茬和你闹。狄云说,你认得,你念给我俩听听。

    黑哥说,这有什么呀。便指着那木板说,柳壮壮。

    白妞笑笑望望狄云,又问道,那两个字呢?

    那两……黑哥摸着后脑勺,嘿嘿笑着说,认不得了。

    那你为什么认得你的名字呢?狄云挺好奇地问。

    嗨——那记工本上写着我的名字,天天看啊。

    黑哥终于明白了俩人在考他识字情况,便意味深长地说,我确实不认识几个字。我妈一去世,我不能让我老爹养活呀,于是我就到队里参加劳动。瘦狗队长见我年纪小,派我在园田里干活。园里有位退休的张老师,满口之乎者也,一肚子故事,那劁猪的事儿,我便是从他那听来的。一来二去的跟他学了不少话儿和故事,就是不认识字儿。后来我就琢磨,那之乎者也,听起来像有多大学问,怪吓人的,其实没啥了不起的。

    俩人更感到新奇,黑哥没念过书,对之乎者也满清楚,还瞧不起那文言。白妞有些不大相信,疑惑地说,是吗?

    黑哥说,是妈(吗),还是爹呢。就说喂猪吧,就揣成喂之猪也。说着还仰起脖儿晃起头,招得俩人嘻嘻直乐。黑哥又进一步说,这就叫那“不亦乐乎”。

    俩人笑弯了腰连连摆手说,行啦、行啦,你别逗谁啦,一个擦眼泪,一个掐着腰哎哟。

    黑哥见了说声,然也,双手往身后一背,仰起头,踱着四方步去了。

    一日,宋大官人来到猪场,对白妞、狄云讲,你们写的那篇《扎根猪场干革命、志在五湖四海红旗扬》的材料,骆主任已交到县知青办李主任手里。他说,一定要抓好这个典型。有些地方需要补充提高,你们看,这是他圈阅的手迹,稿中画红道的地方,是要补充加强的。宋大官人在小屋内来回走动着,他继续说下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是要全心全意地,不能有私毫的折扣。学习贫下中农艰苦朴素、任劳任怨、爱憎分明的优良品德。他见白妞在聚精会神地记录,便走到她身边,猛丁把白妞正握着写字的笔抽了出去。白妞吓一激灵,站起身说,把笔给我。宋大官人晃动着笔说,给你、给你。白妞伸手去拿,宋大官人把笔举向高处。俩人面对面站着。白妞清楚:自己要去够那支笔,务必得踮起脚儿,他要一躲闪,说不准就要扑在宋大官人怀里,而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动作。白妞一生气,坐在凳子上,两眼瞪着宋大官人。宋大官人愣愣神,便说,跟你逗着玩呢,瞧你这小性儿,给你。说着,把笔扔在了两屉桌上。然后,扭头对狄云说,我瞧瞧你这笔,肯定比她那好用。狄云想,我要是把笔给他吧,他也让我去抢去够,要是不给他吧,他又能怎样呢?想到这儿,便说,笔有什么好瞧的。说着,把笔放在屁股底下。宋大官人伸过胳膊张着手说,我看看,就看坏啦?狄云脸一绷说,不给看。宋大官人感到很窘,很没面子。便瞪起眼说,你们俩怎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笔都舍不得给看看,笔有啥?不就两种吗,带毛的和不带毛的吗。今儿我是非得瞧瞧不可。说着,一哈腰双手抱紧狄云的臀部轻轻站起来,狄云乱踢着双脚说,放下我,放下我,我喊人啦!宋大官人笑着把狄云放在白妞床上,扭回身拿起笔说,这笔还金尖哪,我先用两天。

    第二天,宋大官人又去了猪场。白妞见宋大官人进了屋,很主动地沏好茶水递给他。想弥补昨天让宋大官人尴尬的景况,便说,宋主任,您请喝茶。嘴虽说出客气话儿,脸上还挂着点劲儿。宋大官人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不停地颤动着。说你们那材料尽快拿出来,五月份县里要召开下乡上山知识青年表彰大会,不过呢,发言只能去一个人。说到此,他打住话茬,瞧瞧白妞、又望望狄云,眼神意思很明确,谁表现好,我就让谁去参加。

    白妞很怕宋大官人的死盯坑眼神,再加之那天的事在心里总有个疙瘩,便故意说,有头克郎拉稀,需要灌药,我找黑哥去吧。

    等到白妞走远,已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宋大官人对狄云说,她走了更好,我打心眼里就不喜欢她,瞧她那倔样儿,我就喜欢你。

    狄云刚喂完猪回来,已脱掉白围裙,洗完了脸手,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圆镜往脸上搽雪花膏,狄云的脸本来就鲜红,再一擦一揉,更加妩媚动人。她对着镜中的宋大官人的侧脸说,您喜欢我干吗?

    宋大官人冷丁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从身后紧紧抱住狄云说,我就喜欢你这鲜红透亮的脸蛋儿啊,像红苹果一样讨人喜爱。说着使劲儿嘬一口狄云的脸蛋儿。

    狄云擦拭着脸上被嘬过的唾沫,嗔怪地说,你别老动手动脚的,再动手,我要急啦!

    宋大官人正吧唧着嘴,咂摸滋味呢。听狄云一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怪吓人的。笑声中显出蛮大的自信。他昨天所作所为,已经窥探出俩人的脾气秉性。白妞稳重自然,不苟言笑,有股犟劲儿。狄云温柔,胆小怕事,又想早早离开农村。这些情况他已了如指掌,包括她们聚餐时所买的东西所说的话,他都从侯三娘那里使话套了出来。他笑过之后,两眼直盯着狄云的脸蛋威迫似的说,我还真的盼不得你急呢,你一急,我到好办了。典型发言就让白妞去,没你啥事啦,你就在这穷地方呆下去吧。再说,你借给我的《第二次握手》是黑书,上面正查呢,我要是说出去……他停住话,两眼离狄云的脸越来越近。狄云的脸已由粉红鲜亮变得苍白,两唇已轻微地蠕动起来,两眼迷茫。宋大官人掏出北海牌香烟盒,弹了一支叼在嘴里说,含糊了吧,告诉你,听我的话,没你亏吃,来,把烟给大哥点上。狄云颤抖着手从桌上拿起生火时用的火柴,连划几根都没点着。宋大官人一把将思想慌乱的狄云拢到怀里,坐在床上说,来,我教你怎样划。说着一手捂住狄云拿火柴盒的手,另一只手攥着狄云拿火柴棍儿的手,往火柴盒上一擦,哧地一下火柴着了。他吸了两口烟,狄云想站起来,可宋大官人的一只胳膊早已箍住了狄云的胸部,另一只去解狄云的腰带。狄云双手攥住宋大官人下面那只胳膊,使劲往外推,哭着说,大哥、大哥、我求求你,您放了我,放了我吧,发言我不去,您把书还给我吧,大哥……

    这时的宋大官人哪里还听得见一个少女的苦苦哀求呢,搂着的那只胳膊竟像钢筋似的越刹越紧。狄云已是气喘吁吁,浑身是汗,泪流满面。宋大官人强有力的手已经伸到狄云的内裤,狄云用尽吃奶力气,挣扎着起来喊,我不干!松紧带被拽断了。宋大官人眼看已到嘴的食物,岂能让它轻易跑掉,他更加疯狂地把狄云按倒在床上。善良、胆怯的狄云已乱了方寸,慌了手脚,最终抵挡不住宋大官人强大攻势,委屈地流着泪水,任凭宋大官人摆布。

     

    白妞从屋中出来,想让自己的心情静下来,要去找侯三娘。心想让侯三娘到他们宿舍去,省得宋大官人撩骚调情。三娘没在屋,她便信步在猪场转悠。看到侯三娘正在伺弄一头母猪。说这猪不正经吃食,已闹三天圈了。黑哥到公社配种站取精去了,一会儿回来。

    说话间,黑哥骑着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提着保温瓶,来到圈旁下车。白妞毕竟是个姑娘,又是城里人,干这种人工授精的差事儿总有些腼腆。前几日,黑哥也没让她帮忙,今天黑哥仍说,你走吧,这里用不着你。白妞有些犹豫,侯三娘也说,去吧、去吧。

    白妞躲开了那里,慢腾腾地向前走,快到宿舍时,见宋大官人低着头从里边出来。她便主动地走过去说,宋主任您不呆会儿啦?

    不啦、不啦。边说边匆匆离去。

    白妞回到宿舍,一下愣住了。狄云的床上紊乱,狄云乌黑的头发蓬松疏散,脸虽然洗过,眼泡已明显浮肿,嘴还唏嘘着。白妞声音很轻关心地问,狄云,你哭过?

    这一问,狄云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出了声,胸脯急促地抽搐起来。

    黑哥从这里走,听到哭声便推门进来,问出什么事啦。狄云用手巾擦着脸,没吱声。白妞说,准是那宋大官人期负她啦!

    那王八蛋!黑哥一步蹿出屋,到饲料室抄起一把拌料用的大平板锨吼叫,我打那王八操的去!

    白妞、狄云一见黑哥急得要动武,慌忙前后脚跟出来,阻拦着黑哥,黑哥挣脱俩人,提着平板锨去追。

    狄云哭声更高了,跺着脚喊,黑哥——我求求你啦——别打啦——别打呀——

    黑哥不情愿地刹住脚步。提着锨回来,用劲挠挠后脑勺,望着狄云、白妞说,你们呀,你们呀,真操蛋,让我无办法。

    县里在七月初召开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表彰大会。狄云临开会之前的晚上,请来黑哥,把高级奶油糖剥好后,笑模滋滋地递给黑哥、白妞。黑哥不太喜欢含糖,总是吧唧吧唧地嚼着吃,他说这样吃过瘾还香甜。他嚼了几口,便打趣说,狄云,你这是喜糖呢还是调离农村的糖呢?

    狄云坐在床沿边摆弄着衣襟,低着头说,有件事儿,我真不好意思开口。说着,又瞟一眼白妞。白妞很爽快地说,有啥说啥,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那黑哥便学着评剧《刘巧儿》里刘巧儿对赵柱儿说的一句台词:咱们谁和谁呀,何必太客气。俩人被逗得乐了起来。狄云说,县里召开的知青表彰大会,宋主任非让我去。白妞嗨一声说,我当有啥难开口的呢,让你去你就去吧。狄云又剥开一块糖递到白妞嘴边说,白妞大姐,好多事儿都是你带头干下来的,我怎么有脸与你争呢。

    白妞说,咱俩都是知青,又都在猪场工作,谁干的还不一样,放心去吧,甭考虑我。

    狄云又喃喃地说,你俩都清楚我,我打心眼儿里就不乐意来农村。我怎能在大会上讲扎根一辈子干革命呢?

    黑哥嚼了两块糖,这时卷好叶子烟,吸了两口说,唉!你别犯铁脖子一根筋呀,这说跟做本来就是两码事儿,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车嘛。

    白妞笑着说,让你开会去你就开会去,让你发言你就发言,别犯轴,向毛主席保证就向毛主席保证。

    狄云说,那我去,可苦了你。

    白妞说,瞧你说的什么话,瘦队长不派人来接你的活儿,我们包了。黑哥,你说呢?

    黑哥笑着说,那点儿活有什么了不起,紧紧手儿就干了。

    在狄云去县城开会的三天,瘦狗队长对黑哥他们三个人说,大田正除草灭荒,公社里几条防汛沟清淤已派下工来,人手紧,你们三个协调协调,把狄云的活干了。三天每人加2分。三个人同意了。

    有一天,黑哥套上马车去钢磨房磨饲料,侯三娘去配种站取精,整个猪场就剩下白妞一人。虽说晴天白日的,已近晌午,一个人还真有些发怵。特别是那杨槐树上的蝉儿,一个赛一个,一声高一声的鸣叫,更让人心烦意乱。她回到宿舍打开半导体,刚听一会儿,宋大官人笑眯眯地推门进来,没话找话说,玉香,活干完啦?

    白妞自从那次宋大官人夺笔事件后,心中怎么琢磨也觉得他不地道,打心眼里厌恶他。狄云的事出来后,对他更是恨之入骨。可是白妞心中也清楚:眼下的宋大官人对知青所起的作用,那是非比寻常。他让谁走与不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一句话,可能前程似锦,也可能日暮途穷。她打心眼里也不想得罪这位宋大官人,总是不卑不亢不热不冷地对待。见他来了,也照样给他沏茶,心中可在紧急呼唤黑哥、侯三娘你们快些来呀!

    宋大官人喝了两口,咂巴咂巴嘴说,好香、好香,玉香沏的茶水就是好喝。两眼瞧着白妞脸上的变化。

    白妞坐在自己的床上,偷瞧着他的举动。

    宋大官人翘起二郎腿,瞟一眼表面显得镇静自如实则内心慌乱的白妞。他是从她那双不知所措的双手窥探端倪的,他便想在心理上还要震慑住这位黄毛丫头,便轻蔑地说,你们知青说白了,就是半个臭老九,酸文假醋装正经。我说的对不?不对,为什么让你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呢。再教育,就是改造思想、改造世界观。在改造的过程中关键是接受一词,接受就得老老实实听话,任劳任怨,不能虚情假意,凡接受好的,我就大开绿灯放行。他见白妞低着头不吭声,专注地用指甲刀剪指甲,便站起身走过去拍拍白妞肩膀说,玉香,公社知青办要从咱村要一名知青充实力量,你去不?白妞抬头看看宋大官人没吱声。宋大官人侧耳听听外面动静,除了蝉鸣之外,就是寂静的闷热。他伸开双臂去抱白妞,并说,我的美人儿,我决定送你去。那白妞是有准备的,便噌地站起身来。宋大官人正站在两床中间,像一堵墙似的挡住出路。白妞说,你躲开,我要出去。说着侧着身迈出一步,便被宋大官人抱住。白妞双手乱抓,一只手被宋大官人攥住手腕,用劲一拧便背在她身后,白妞疼得一声尖叫,宋大官人曲起一条腿,用膝盖顶住白妞屁股,一只手按住白妞的头向床上推,边说,你老实不?接受再教育不?白妞挣扎着,两腿乱蹬,迎面骨撞在床沿上,疼得她流下眼泪。宋大官人也立即将她按倒在床上。正在这危急之时,黑哥开门进来,见到宋大官人正骑住白妞,二话没说,蹿上去一把薅住宋大官人头发,猛劲一扯拉,接着就是几个满脸花,骂道,你这王八羔子,跑这儿撒野期负人来啦!

    蛇怕打七寸,人怕封脸。宋大官人眼冒金星流泪不止,鼻眼儿和嘴角滴着血,他啐着带血丝的唾沫冲着黑哥说,黑小子,你打得好,打得好!

    黑哥本来已松了手。听到他嘴硬叫板,又拱起火来,重新薅拔起来。宋大官人本来已头晕眼流泪,没几下又被黑哥按到地上,边揍着屁股边骂,让你王八蛋嘴硬,我打你就算了,我还要到公社专政组告你去呢。说着又是一顿狠揍,打得宋大官人哎哟连声。黑哥是磨完饲料回来的,那满身的香料面儿也都沾在了宋大官人身上、脸上,成花瓜了。

    白妞整理一下衣服,拢拢散乱的头发,便慌忙过来拽住黑哥胳膊连声说,别打啦,别打啦!黑哥停住手。宋大官人哎哟连声,爬起来扶下门框踉跄着走去。黑哥望着宋大官人的背影说,这次,黑爷爷饶你,我再遇上你期负谁,我要你王八羔子狗命,你看黑爷爷敢不敢!

    宋大官人挨了苦揍,回到家思前想后,还是自己理亏。即使被打的事儿能弄出个所以然来,那狄云的事儿呢?想到此还是不声张为好。暂时耐个肚子疼。在心中咒骂着黑哥:黑子,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宋大官人的事儿还是传扬出去了。对他,村里很为难。主要碍于他大舅子蔡生是公社副书记,真撤掉他,又抹不开蔡生的情面、掰不开脸面。只好玩个花活儿,在公社的干部中挑个嘴贫的人,向他吹吹风,让他间接地向蔡生谈谈。蔡生听后很恼火,立即把宋大官人叫去,给撸了个紫里毫青,并说再不改正这闻臊的坏毛病,他就要大义灭亲。宋大官人当时是痛哭流涕,左一句向毛主席保证,右一句还是向毛主席保证。宋大官人才算保住了那顶乌纱。不久,狄云就被调到公社知青办去了。有几个送礼的、路子横的也陆续回了城。

    狄云调走后,瘦狗队长没有再派人。他说年底时小猪存栏率低,后备母猪也没有增加,你们三个人互相帮助管理着,仍采取加分的办法解决三个人的报酬。三个人嘟囔几句,瘦狗又细致地讲解了劳力紧张的原因,事情也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阴雨连天的季节。在这一段时间里,宋大官人没有来。知青院里有个齐头齐脑戴眼镜叫小齐的小白脸儿,到是经常光顾。他与白妞是中学时的同学,不但能说会道,办事儿也有些鬼儿八唧的。知青都称他为“主意作坊”。他每次来,都给白妞带来些糖块或肉松之类的东西,白妞几次推辞,他都千方百计地把东西留下来。他积极主动地向白妞套近乎,献殷勤。他向白妞挺神秘地讲回城的办法:一是找个城里接收单位。这需要关系才行的通;二是到医院开病例,肺病、结核病什么的,当然也得找熟人或托人。也可以找病人,用他的病例,把名字换过来,并悄悄地附在白妞耳旁说,这种事儿只咱俩知道,可不许对外人讲,对那黑哥也要绝对保密。白妞总是笑着看小齐说。见他神兮兮地说完,便说,办那种欺骗术,我可做不来。

    小齐向上推一下眼镜瞟一眼白妞说,你看,你看,咱这也是被逼出来的。你瞧这穷村,穷气冒多高,日值三四毛钱,有啥奔头啊,狄云就是比你聪明,不管怎么说,人家调公社去了。

    白妞说,这村是穷,可这里的人挺好。特别实在。

    小齐瘪窳瘪窳嘴说,实在?那管个屁用。你要同意,我过几天回城,跑跑关系。

    白妞说,你跑你的吧,不要管我。

    你?

    白妞冲小齐笑笑说声我该喂猪了。系好围裙带上白卫生帽,头也不回地熬猪食去了。

    一日,从西北方向来一股恶劣天气。乌云翻滚奔腾,狂风怒吼呼啸,电闪雷鸣,刺眼震耳。小树被吹弯了腰,大树杈子嘎吧嘎吧被折断,大雨如注夹冰雹。人们被逼得四处逃窜,寻找避雨的地方。这种扫荡式的天气持续十分钟,冰雹止住了,狂风也停了下来。那天气却又从东南方向转回,雨仍一阵大一阵小地下个没完没了。社员管这种天气叫做刨房雨、塌墙雨。事后,县广播站说,这次是台风登陆,造成县境域内十三人受伤,两头耕牛被砸死。

    傍晚,雨小了些,处处积水、满处蛙声。成片的玉米倒伏了,那硕大的叶子被雹子砸成条条块块,玉米秧秃棍似的在雨中颤抖。小齐打着雨伞穿着雨鞋嘴中哼哼叽叽地向猪场走去。刚走到白妞宿舍前,听到轰隆一声响,白妞住的那间宿舍前脸墙塌下来了,随着两根檩条也滚落而下,接着是噼啦叭啦地往下掉泥土和花架。白妞在屋里尖声喊叫,快来人呀!救命啊!小齐吓懵了,束手无策。那第三根檩条就在那儿晃动,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掉下来。自己要是冲进去,那檩条要是砸在自己脑袋上,什么前途啊,爱情啊,就都成泡影了。即使不死,砸成残废也是终身遗憾啊。想到此,他打了个寒颤,心中默念: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是白妞那凄厉的喊叫声,又像刀子一样挖着他的肺腑,他只好说,你先等……等着……马上找……找人去。说完,小齐边跑边喊,快来救人啊!快来人啊!

    黑哥正身披块塑料布,绾着裤腿光着脚挖泄水沟,将猪场院的积水排放到地里去。听到喊叫声,提着铁锨跑过来问,出什么事啦?小齐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说,快,快救人。白玉香那间房,房塌啦!

    啊!黑哥急忙跑过去。

    侯三娘也急忙赶来,解释说,一间克郎的圈溜了后山墙,我找板子和塑料布收拾好了。衣服全浇湿了,正换衣服呢,听到响声,没成想白妞住的房塌了,唉!这老天爷呀。

    黑哥到房前冲里喊,白妞,你蹲在两屉桌旁,千万别动呀,我这就去。他正要往里冲,侯三娘拉住他说,等等,太危险,拿条被子裹着进去吧。黑哥说,来不及了,这房子眼看就要倒了。说着双手一捂脑袋就冲了进去。黑哥进屋后,抓起一条裤子一折,盖在了蹲着浑身打颤、满脸滚泪的白妞身上,自己蹲下身说,快,快趴在我背上,搂紧我脖子。白妞刚一贴身,黑哥两手已经利索地攥住了白妞的腿腕儿。气运丹田,猛地站起,从塌坏的窗户处猛地一下蹿了出来。脚还没站稳,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房子整个趴了架。

    小齐啊了一声,张开的嘴合不拢。侯三娘妈哟一声双手捂住了脸。黑哥后背明显地感到白妞的心脏加快了跳动。他把白妞背到自己房中,放到床上,小齐、侯三娘相继跟了进来。黑哥的屋几处漏了雨,滴嗒嗒掉水珠。三个人这才发现,白妞的额角被砸破了,涔涔地流着血。黑哥见了,忙拿起床单,用嘴一叼手一拽,嘶啦一声扯下一大条子来。便和侯三娘一起给白妞包扎好。黑哥说,这伤不轻,得马上去公社卫生院缝合,还得打破伤风针。三娘、小齐你们扶她一会儿,我马上套车去。

    不一会儿黑哥把马车赶来了。天仍是细雨蒙蒙。黑哥在车厢中铺好凉席,侯三娘、小齐搀扶着白妞侧躺在车厢中,身上盖着雨衣和塑料布。小齐执意要跟去,白妞勉强同意了。小齐在车上擎着伞,扶着白妞。黑哥一声吆喝,枣红马吧嗒吧嗒踩着稀泥污水,向公社卫生院奔去。

    在公社卫生院缝合好伤口,打完破伤风针已是深夜。黑哥把马车赶到自己家中,让白妞好好调养几天。

    黑哥家住村南,棋盘心小五间房。两个哥哥已成家另过,一个姐姐结婚在外村。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亲,叫柳方,年已古稀。小齐了解情况后,很同意白妞在黑哥家养病。他说,知青院虽然走了三个人,腾出一间房,可让宋大官人占用当办公室了。那里一天到晚像吵蛤蟆坑,没有安闲时候,集体食堂也没法伺侯病人。再说白妞打心眼里也不愿意去知青院,就是没有黑哥打宋大官人的事儿,她对宋大官人那贪婪的眼光,也总感到忧心忡忡。黑哥东西屋都有炕,是为姐姐回来时准备的,炕坯卖队里还能换回钱。平时只放些手用的家什和簸箩簸箕粮食等物件,不一会儿就腾出来了。黑哥又从东屋墙柜里拿出姐姐来时才用的被褥,铺放整齐,这才让白妞过去休息。小齐见安排得挺妥善,就告辞回知青院去了。

    黑哥到柴禾棚拿来引柴和木柴,涮了西屋的锅,很麻利地做了一大海碗面条汤煨鸡蛋。推门端给白妞说,白妞起来吃碗热汤面,暖暖身子。白妞双手撑着坐起来,望着这个虎虎实实、血气方刚的车轴汉子,心想:他除了刚烈性格之外,还有女人一样的温柔之心啊,让人温暖,顿时感激得潜然泪下。她双手接过热气腾腾的面条汤海碗,这才看见黑哥的一条胳膊和头部有伤痕血迹。那胳膊上的伤口,经过雨水冲洗,已经发白舌裂着。把碗放在窗台上感到一阵心疼,轻声叫道,黑哥,瞧你那伤,在卫生院也没看看,家里有药吗?我给你上上。

    黑哥笑笑说,没事儿,我皮实着呢。

    还是上点药嘛。

    好、好,黑哥从东屋拿来碘酒棉纤儿,白妞醮上碘酒,一手托着黑哥受伤的胳膊,轻轻往伤口上涂,柔声问,疼不?

    黑哥一拨浪脑袋说,没事,你擦狠点,好的快。

    那不更疼吗?

    疼就疼,黑哥望着专心致志敷药的白妞,发现她右耳垂下有颗圆圆的黑痣。长得那么俏丽,那么逗人喜爱,像个黑耳环似的。便用手摸一下说,你这儿的黑痦子,可真逗。

    白妞抬头望望黑哥,笑笑说,好看吗?

    黑哥缩回手说,好看、好看。

    第二天中午,瘦狗队长拎着水果罐头、鸡蛋、麦乳精来黑哥家看望白妞。进门就喊黑哥名字。黑哥正在重新捆扎风箱鸡毛。白妞忙迎出来,瘦狗见她头上缠着绷带,心里很不是滋味。连说,哎呀,这事闹的,这事闹的。黑哥两手脏兮兮扎挲着,笑着往屋里让。柳方听到瘦狗说话声,放下那声音时高时低的破半导体忙挑门帘相迎。说了客气话后,瘦狗把提着的物品一样一样往墙柜上放,边说,玉香啊,实在抱歉啊,你要安下心来养病,甭惦记猪场的事儿。指指那网兜鸡蛋说这是宋大官人送的,他说去公社知青办开会,没工夫来,让我转告你好好养病。白妞搓着手说,我也没咋的,让您惦记着,花钱。

    瘦狗喟然说,快别那么讲,你这一出事啊,我心里愧痛,简直无地自容。谁家的孩子出门在外,父母不担心啊,你要真有个好歹,我怎么向你父母交待。唉!这是多年不遇的龙卷风。唉!真是的。

    柳方牙齿已脱落过半,瘪咕瘪咕嘴说,你放心吧,我们爷们不会亏待她的。瘦狗临走又嘱咐白妞说,好好休息养病,你这属工伤,工分我照常记。

    瘦狗走到院子里又对黑哥说了猪场的事儿。那些烂蹄病,公社防疫站说是四号病,要马上处理深埋,明天我派几个人去猪场帮助你,翻盖房的事儿完秋再说吧。

    第二天,公社防疫站果然来人监督。监视黑哥他们挖了坑,又把病猪一个不留地统统埋掉后才离去。黑哥、侯三娘心情都郁闷。特别是侯三娘心疼她喂养的那两头“内江”克郎。她说,不拆圈不抢食招人疼爱,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水。

    天黑下不久,黑哥拿把尖锨来到侯三娘门前轻声唤叫,三娘,跟我把那头猪扒出来,咱们剥吃了。

    侯三娘边扣着衣扣走出来边说,肥嘟嘟的,是怪可惜的,能吃吗?

    能。多放葱蒜,煮烂点儿。

    俩人悄悄地来到埋猪的地方,观察下四周没什么动静后,就嘁哧喀嚓地动起手来。

    侯三娘小声问,你知道要找的那头吗?

    黑哥说,就那头病的轻,只是蹄烂了,我最后扔坑里的,就它头朝东。

    深夜,黑哥用自行车驮着死猪回到家里。白妞听到院中有响动,问话后,知道黑哥回来了。便穿好衣服出来,见黑哥驮回一头死猪,吓了一跳说,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黑哥说,队里埋的死猪,我把它驮回来,剥了皮炖着吃。

    这是病猪呀,能吃吗?

    能吃。吃食堂那阵儿,饿得难受,死猫死狗死猪的都吃过,没事儿。

    白妞摇着头说,我可不敢吃。

    黑哥摸摸后脑勺,笑嘻嘻说,你不吃啊,那就瞧我们爷俩吃,你可别馋疼。

    白妞婉转劝说,我害怕,不敢吃,你们最好也别吃,当时吃下也许没事儿,要是有事那可就晚了。

    我想给你补养补养呢。

    黑哥,我真的害怕,这是有传染病的猪,吃病了可怎么办呢。白妞急得有些哭腔哀求声了。

    黑哥见了忙说,别起急,别起急,你不吃,那我也不吃,我再把它驮回去行了吧。

    白妞咬咬嘴唇,点点头。黑哥走后,白妞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贫下中农诚实、淳朴、勤劳、果敢,这些好品质是应好好学习,可他们缺少文化知识,不重视科学,不讲究卫生,仍旧沿袭旧的生活方式;村中的几口水井都没有盖,任凭脏东西往里掉,厕所与猪圈相连,猪吃人的粪便,有的厕所坑就在光天化日之下,绿头苍蝇嗡嗡的成团打蛋,也没人管理。我们是接受再教育来的,能用一种什么办法引导他们,让他们摆脱掉旧的习俗呢?这些问题就白妞而言,一时半会儿是寻不到解决的钥匙的。

    早晨黑哥从猪场回来,就与父亲商量,杀掉一只已经不爱下蛋的“九斤黄”,给白妞补养身体。白妞劝半天也无法阻拦住黑哥的热情,只好由黑哥行事罢了。饭后,白妞笑眯眯地对黑哥说,黑哥,我在你家养病,有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黑哥说,啥事?说吧。

    白妞说,你脑瓜比谁也不傻,记忆力又强,从今天往后你应该识识字。哪怕一天识它三五个,日积月累,将来你也能读书看报了。

    黑哥胡搂胡搂后脑海,憨笑着说,就我,能行吗?

    柳方在一旁鼓励说,只要用心就不晚。古时候,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后来成了名扬天下的三苏父子。

    白妞说,您说的是苏东坡的父亲吧?

    柳方很兴奋地说,对对,我就念过冬仨月,这是那《三字经》里边的话儿。

    黑哥说,好,好,我学。这时,黑哥心中也有个小加九儿。那就是,你小齐不总爱人前显摆,嚼文咬字的招人喜爱吗?而我自己总有一种自悲感,今天一听白妞要教他识字,自然是由衷地高兴了。并暗下决心,你小齐有啥牛的,我要立志学习,超过你。

    白妞为了让黑哥认字快、记得牢,便从五言唐诗上教他。她拿出写好字的纸片,把它摁在东房山上说,我用摁钉摁在这里,你在抽烟、喝水、吃饭时都可以看几眼,念几遍。

    白妞在黑哥的精心护理下,伤口很快愈合。脸也逐渐恢复到原先的光泽鲜丽。白妞便想出工,被黑哥拦下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是头部伤,多休息些日子吧。猪场处理掉三分之一病猪,我和侯三娘干就行了。收秋活儿太累,你身子虚也不适应,也跟不上趟子。我爸爸这几天着了凉,也需要个人照顾照顾,你在家觉着闷痛,就帮助喂喂鸡兔。黑哥一片话,没有丝毫虚假。白妞想:自己要是坚持出工,黑哥就要歇工伺侯老人。在养病这段时间里,白妞自己也搞不清楚咋的啦,对黑哥所做的事儿和所说的话,很顺从,很尊重。当然,黑哥是一片苦心为自己好,打心眼里也不愿违背黑哥意愿。就咬咬嘴唇点头默允了,主动地操持家务,俨然一个和睦的家庭。白妞在闲暇中,在庭院里栽上几棵月季花,使院落漾溢着一种淡香的气氛。

    农民,中国贫苦的、任劳任怨从来没有过任何奢望的农民,日子最好打发了。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然平淡无奇,但也过得有滋有味。黑哥出工归来,再也不用骑锅压灶撅屁股做饭了。进门就吃上舒心的菜饭。柳方老人更是一百个知足。白妞知凉知热,尽力给老人做可口的吃。老人逢人便夸家里自从来了白妞,我呀,得多活二十年。乡亲们也羡慕地啧着舌说,瞧人家爷俩个,怎么修行来的,真好造化。在这段日子里白妞回过两次家:一次是唐山大地震,波及到了这个地区,她不放心家里人;二次是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她担心家中老人过于悲痛,会闹出什么病来,不放心地回去看了看。

    养猪场里闹了四号病后,一直不太景气,瘦狗队长很气馁。这时村里把白妞调到大队,让她当植保员,养赤眼蜂,推广以虫治虫,说这是联合国粮油组织提出来的。在农业上将禁止使用高毒农药(六六六、敌敌畏)等,以减少环境污染,还人类一个健康的生活环境。植保室设在知青院内,腾出两间宿舍做培育室。开始,白妞认为很枯燥,后经植保站站长老尹讲解,提高了认识,挺感兴趣。他说江青有一次到大兴县去视察工作,很懂行似的对周围的人员讲以虫治虫的好处。可巧让她捉住一个瓢虫,便说,你们知道吗?这虫子叫瓢虫,名叫花大姐,它是益虫,专吃棉蚜虫。说完就递给了旁边的人员。那人一看吓了一跳,那是一只13星瓢虫,是害虫。瓢虫中,只有七星瓢虫才是益虫。那时,人人都怵于江青的淫威,也只有随声附和,免遭飞来之祸。听了这段故事后,白妞对植保工作更加精心对待了。

    白妞是知青中的姣姣者,长期住在黑哥家难免村人飞短流长,引起好事者的非议。特别是那些拉舌头扯簸箕的站街婆娘,说新鲜罕似的传播着。

    最生气的当然是宋大官人,打心眼里气不忿儿。那次趁无人之机想占白妞便宜,结果挨了苦揍不说,还让大舅子狠数落一通,险些丢掉乌纱帽。这憋闷气生了好几天。心中总咒骂黑哥,他妈的,你黑小子有狗X能耐,竟能把知青里牌亮的弄到家里去,真他妈邪兴啦。一次公社知青办老骆主任来视察知青工作,宋大官人见是个机会,便连拉带扯地把骆主任请到家中,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敬请老骆。他见老骆酒喝得差不多了,自己便借着酒兴说了黑哥和白妞的事儿。老骆喝完酒笑眯眯地吸烟,慈眉善目的像是惟命是听的样子,脑子里却暗布机关。他在外面工作多年,去过好几个公社,见多识广眼皮杂,什么事什么人没经见过啊,想利用他或挟制他办点事,宋大官人算是错打算盘了。老骆已觉察到宋大官人的良苦用心,是借刀杀人。利用自己整整黑哥、白妞,报复报复他被打之仇。可老骆确认这是一个好典型材料。他啧啧嘴对宋大官人讲,男女之间的私情事儿,最好不要管,处理不好弄一身臊儿。你说他骗奸、诱奸,哪条也给人家定不上。再说,在贫下中农家养病,说明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更贴近了,形成了鱼水深情。你应从这个角度细致地挖掘一下,整出个典型材料来,你说,对不对?宋大官人胁肩笑,赞不绝口。心中却狠狠骂道:这个老狐狸,就知道整材料向上级表功。

    村中也有那调皮淘气者,时不时地敲打黑哥说,黑哥,真走桃花运啊,水灵灵的人儿,那么着了吗?有的说,你可别冒傻气,不给她办上,到时她要是跑了,你哭,可都哭不出理论儿来,只能眦固眼了,一场空。更有甚者,竟帮他想点子,出主意。说等她睡熟时,脱光了爬上去。你呀,喝醉点,抱紧了不放松,看她啥的。就连柳方也认为是肥猪拱上门来,应该抓紧时机,趁热打铁,把生米做成熟饭。他通过一段时间观察,认为儿子在情爱上缺少一根弦。他也悄悄对黑哥说过,眼下俩人正火热,你到那屋睡两宿去,猪场我替你看两天吧。你呀,不如小齐的地方太多啦。他不但能说会道献殷勤,办事圆滑,长得又白净,这些都是女人喜爱的优点。哪一天招工一走,每月拿几十元,咱上哪儿挣钱去?干一年,好了能见上回头钱,要黄了,还不是两手攥空拳白瞪眼儿。你对她再实诚也抵不过金钱的诱惑啊。黑哥眼睁睁地听完,把半截烟屁在炕沿下一捻说,您甭管了。

    晚上,黑哥自己动手炒了两个菜,白妞摆好炕桌,俩人坐在炕沿边儿,柳方盘腿在炕尖。白妞见黑哥今天举动异常,婉转劝他少喝点。那柳方已窥察出儿子的动机,就说,他想喝,你就让他喝吧。

    几盅酒落肚,黑哥双眼冒出欲火,盯着白妞看。他喜欢她右耳下的黑痣,诱人心魄的光环,好像在呼唤黑哥。他又倒满了一盅。白妞把酒盅拿过来轻声说,黑哥别喝了行不?瞧那脸都黑紫黑紫的了,怎么回猪场啊?黑哥嘿嘿笑着说,就这最后一盅。边说边拿过酒盅一直脖灌了下去。今个我哪也不去了,就睡在家里啦。说着把酒盅一扣,离开炕桌坐到春凳上卷烟去了。白妞收拾完碗筷,便写了五个新的字让黑哥学,并教他道,更上一层楼。然后给爷俩沏好水,就回西屋去了。

    黑哥喝着水,抽着烟,用手在大腿上画着五个字,嘴中轻声念着。

    夜深了,柳方的鼾声在静悄悄的夜中显得格外响亮。

    黑哥站起来,把吸半截的烟屁扔地上,脚使劲一捻,来到白妞门前,伸手准备去推门。可那心跳得太厉害了。心率过速,使他额上渗出汗珠。唉呀,怎么跟做贼似的,不能,不能,我不能干这种事儿。他慢慢缩回手,转身回东屋,卷上一炮烟。柳方翻个身,唉叹一声,接着又响起呼噜声。烟吸到烫了手指,黑哥打了个激愣,耳旁又想起众人的话。他摩挲摩挲胸部,使心跳平稳些。又走到白妞门前,麻利地伸出手,手指已触到门板,只要一推,立刻就可以进去,然后勇敢地与白妞亲昵。这时,屋中的白妞好像翻了个身并吧叽着嘴说梦话:好,真好呀。黑哥吓得一哆嗦,心又猛烈地跳起来。再仔细听听,屋中只有白妞均匀的呼吸声。黑哥想:我不能趁人睡熟之机闯进去,把人给弄了,那叫什么玩艺呀,纯是畜牲。我,我不能干那灭良心的事儿。黑哥拍拍脑门儿,拿起里外双用倒拉子,锁好门,大脚流星向猪场走去。

    一天,小齐领着白妞的爸爸——白师傅来到黑哥家。

    白师傅已经从小齐嘴中知道了一些白妞的情况。便给柳方买些水果点心。他们需要从京津公路梁各庄站下车,过甘棠运河摆渡口,再步行几里土路,到黑哥家时已近晌午。走到门楼时,小齐冲院里喊一声,黑哥!白妞忙从屋中迎出来。白妞一眼看见了父亲,亲昵地叫一声迎过去,接过手里的东西说,您来啦。黑哥笑笑,抢先一步推开堂屋纱门,冲东屋喊,爸爸,来客人啦。柳方放下听着的破半导体,站起迎接客人。白妞给双方介绍完后,忙着涮壶沏水。黑哥对白妞说,你先忙着,和你爸爸说说话儿,我去供销社。白师傅在屋里听见了忙站起来说,壮壮,你别礼多呀,你们不正做着饭吗,该吃啥就吃啥。玉香在你家养病,我已过意不去了。黑哥说,您歇会儿吧,到我们这穷村来也没啥可买的。小齐也跟着去供销社。

    路上小齐对黑哥挑明了这次来的目的。说他已经搞到两张病例单,打算和白妞一起回城,怕白妞有什么想法,就把她爸爸搬来了。并一再和黑哥套磁,挽着黑哥胳膊说,黑哥,你真比我亲哥哥还亲十分,无论如何你得帮助我一把,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不忘啊。我的好哥哥。

    黑哥嘿嘿笑着说,我笨嘴拙舌的,能帮你什么呀?

    小齐扶扶眼镜说,做做白妞的工作,让她回城。要不然……他停顿下话,望望黑哥的脸色。

    黑哥听了心中想:怪不得人家说他是主意作坊呢,鬼点子想到我头上来了。便问,要不然又怎么样?

    黑哥,事情是这样的,白妞呢,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亲人,她把你当作亲人,这我清楚得很。她不愿意去知青院,主要担心的是宋大官人,当然呀,宋大官人决不是什么好鸟儿。你呢,再给白妞施加些压力,她就不得不走了。

    黑哥翻他一眼,没吱声。俩人到了供销社,买了二锅头、花生米、排叉。小齐急哧白脸地张罗付钱,黑哥只好由他了。

    回家后,黑哥又嘁里喀喳地摊鸡蛋、拍黄瓜、糖拌西红柿、炒尖椒等,白妞做的“金裹银”花卷已熟了。几个人分宾主围在炕桌旁,你请我敬地吃喝起来。

    酒足饭饱后,说了阵子话。黑哥要去猪场,小齐要到知青院办些事儿。柳方自然还是听那破半导体。白师傅来到白妞屋。见屋中收拾得整齐利落,白师傅心中感到欣慰。白师傅点燃香山烟后,对白妞说,玉香,小齐跑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搞到病例,你先跟我进城,然后再托人找个地方上班。

    白妞坐在炕沿上,双手摆弄着衣角,以此来熨平慌乱的心情。她明白了小齐偕同父亲来的目的。便说,爸,我不能这样走啊,这不是搞欺骗吗?

    你先别管那么多啦,走了再说。白师傅的话很硬。

    不,爸,我小时候您一再教育我,要忠诚老实,不要说谎欺骗人,我大了,这些您谆谆教导我的话您忘了?

    白师傅听后,感到很窘迫,他苦笑了笑,深深地吸了两口烟,说,欺骗!谁欺骗谁啊?这么多的学生齐忽啦的都下了乡,到底为什么?是不是变相失业?是不是愚弄青年人,我真搞不清楚,就是搞清楚了又有什么用呢。那也不是你我非要弄明白的事儿。咱们是老百姓,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城,离开这荒凉的穷地方。

    白妞说,我们不要怀疑领导人的英明决策,党要求我们做一个螺丝钉,这个螺丝钉放到什么地方都要在那里发挥作用。我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我将一辈子感到内疚和压抑。您也是一名党员,你怎能让女儿做一个不忠不义之人呢。

    我,我不担心你在这穷地方受苦受罪吗?哪个做父母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女啊!白师傅双眼有些湿润模糊了。

    白妞站起来,很笔挺地腆起胸说,我生活的很好,您看,我不是很健壮吗。

    白师傅深深吸着烟,沉思着。年轻人情感单纯幼稚,她们往往会被一些冠冕堂皇煽动性的口号所打动,不假思索、心甘情愿充满信心憧憬未来。那美好的桃花源的未来已展现眼前似的,仿佛一迈脚就能进入。她们还不了解世事的苍茫缥缈,道路的坎坷、生活的艰辛、人心的险恶。想到这里,他深情地望了一眼白妞,眼神略带忧虑与担心。在错综复杂,纵横捭阖的情况下,女儿可别沾染上奴性啊。又转念一想:用这种欺骗的手法让女儿回城,也确实不是什么光彩之举。这事先放放,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想到此,便释然说,小香,你在这里生活,自己一定要把握住自己,干任何事情千万不要轻率。小伙子挺实在也很热情,在他家住着也好,把各门功课都复习复习,高校已经恢复招生了。再说招生指标下来,各单位也要考核的,你特别要注意,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白妞翻了一眼父亲,娇嗔地说,爸,瞧你……

    小齐从知青院回来,催促白师傅说该启程了,赶不上末班车就麻烦了。

    白师傅一看手表,已经四点多了。是该回城了。他来到东屋双手攥住柳方干瘦的手说,老哥哥,你多费心苦了,小香跟您自己闺女一样,您该说说,该管管,我决不护着,您老多保重。柳方豁牙露齿的嘴翕动着说,白师傅,请放宽心吧。说着他要过白师傅的书包,很诚恳地舀了几碗红小豆和黄灿灿的玉米渣儿。

    白妞送父亲到村口时,小齐悄悄对白妞说,玉香,你是不是铁心不想进城啦?

    白妞狠狠挖了一眼小齐。意思是你为什么把我爸爸搬来。碍于父亲情面,没作声。

    白妞站在村口,望着远去的父亲他那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更加苍白了。她不禁有些惆怅,潸然泪下。

    白妞白天在知青院里的植保室工作,晚间仍回黑哥家,一方面教黑哥识字,一方面自己抓紧学习。一天,她从县植保站学习归来兴奋地哼着歌,进知青院后支好车,那宋大官人隔着玻璃看到了她。只见他笑嘻嘻地叫,玉香,玉香,你看谁来了?白妞往屋中望去,见父亲坐在宋大官人桌前,心中不由一愣,怀着疑虑的心情进屋与父亲见面。

    宋大官人坐好后,把印章在圆形的印泥盒中戳几下,在一份写好的证明信上盖好章后,递给白师傅。白师傅简略看看,脸上显出笑模样,说着感恩戴德的话。宋大官人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屁股晃动着椅子,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吗!说完拿眼角瞄着白妞瞧,好像说,怎么样,到头来还得求我。宋大官人摸摸兜儿,白师傅立即明白,忙从兜中掏出烟,递上一支,打着火躬着腰给点燃。宋大官人也丝毫不客气地承受。他深深地吸了口烟,又慢慢地吐出烟雾,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望着白妞。他希望白妞能领他的情。而白妞见了他如同身上扎了芒刺一般不自在。便领着父亲来到她的试验室。进屋后,白师傅一边从书包掏东西一边说,小香啊,这回可有政策了。说着拿出一个红头文件来,那是国家劳动总局印发的《关于招工实行全面考核的意见》。并指着说,你看这第五条下面:招收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年龄可以适当放宽。白师傅把文件递给白妞又说道,这可是文件,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白妞没去接那文件,低着头说,爸,你让我考虑考虑行不?

    这有什么考虑的,你瞧瞧,一进村,街道上不是羊屎就是猪屎,都下不去脚;挨一天累,挣不了几分,不值一壶醋钱。你是不是惦记那黑小子。你说说他哪如小齐,就知道一天到晚干活,一头牛似的。这回呀,甭管你说什么,都得跟我走。

    爸爸,白妞给父亲倒了一碗白开水。

    你不走,甭叫我爸爸。说着,白师傅从书包里掏出一瓶1059农药,往桌上一撂说,你要是不走,我今天就死在你手里。

    白妞被父亲这一举动吓懵了,手足无措。

    宋大官人走了进来,见到农药,忙说,白师傅,有事好好说,好好商量,我这可是一路绿灯啊。

    白师傅见白妞咬着嘴唇不吱声,便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求奶奶告爷爷的,好不容易走通点路子,可她一声不吭,便感到伤心委屈,抽泣着说,你妈病秧秧的,整天哭喊着跟我找闺女,你舍不得走,我怎么跟你妈交待,怎么说呀……

    宋大官人也帮腔说,玉香啊,你爸爸都急成这样啦,你到说话呀!

    白妞此时此刻心里乱得很,她本想理出个头绪来,慢慢跟父亲解释,可父亲的悲痛之声使她心里更加慌乱。一提到妈妈,她仿佛望见了那张消瘦的脸,一手扶着门框喊叫自己乳名的声音。想到这儿,白妞落下泪说,爸,您甭说了,我回去。

    宋大官人拍着巴掌说,这就结了,白师傅,您也消消气儿。要是别人找宋大官人签个字盖个章的,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他且刁难呢,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其实这也很简单,他心里还恨着黑哥。他暗想,白妞我弄不到手,你黑小子也甭想,我让她一走了之,你黑小子得相思病去吧。

     

    晚饭后,白妞心里好凄惋。这个自由温暖充满喜气和睦氛围的新型家庭,要是自己走后,将会变成怎样呢?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将怎样生活?黑哥将怎样摆平眼前突然出现的现实?他挺得住吗?她深情地望望老人,老人正盘腿在炕尖听那破旧半导体。黑哥坐在春凳上边吸烟喝水,边望着墙上的字用手比划着。

    白妞想这里还有自己养的鸡、兔、猪,猛丁地就离开了它们……白妞不敢往下想。黑哥叫了一声,她才从凄风苦雨中惊醒过来,答应着。

    她回到西屋拿起毛笔,想想昨天教给黑哥学的一首诗。上句是:“感时花溅泪”,而今天应该学下一句:“恨别鸟惊心”。不由得啊了一声。拿笔的手颤抖起来,泪水滴滴哒哒地落在纸上,洇湿了“别”字。黑哥在东屋催着说,快写吧,我背完得回猪场!

    白妞母亲那苍白消瘦的脸庞,双手扶着门框两眼巴巴翘望女儿归来的身影,父亲拿着农药瓶凄楚抽搐的模样都展现在她眼前,她心中嘟囔着,黑哥、黑哥呀,我怎么偏偏遇上你呢?这可让我怎么办啊?她咬咬牙,勉勉强强把那句“恨别鸟惊心”写完,拿过去摁在墙上,唏嘘着念了一遍,眼泪又流了出来。

    黑哥也听到了风声,知道白妞爸爸要逼她回城里去。他以强大的毅力控制着感情的冲动。见白妞一哭,防线已崩溃,心中百感交集,劝道,别,别哭。可是泪水也涌出了眼窝。

    白妞用衣袖擦去泪水,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黑哥,明……明天……跟侯……三娘说……说说……,陪、我……我进……趟……城……啊。

    黑哥用温水浸浸毛巾,递给白妞说,去……去县城。

    嗯,你……也……擦……擦脸吧,眼……都……红……肿了。

    好。你……歇……着,……我去……猪场。黑哥想俩人老这么呆着会更难受,不如先离开,兴许心情会好些。

    白妞想想,点头同意。白妞站在门前,望着黑哥一步三回头地走去,两行泪水在她脸上滚动。

    第二天,太阳刚刚露出半张羞红的脸,黑哥和白妞已在霞光中走出了村子。他们没骑自行车也没乘坐公共汽车,而是边走边说话儿。白妞说,插队这几年多亏黑哥的热心帮助和关怀,特别是临危不惧抢救她,使她终生难忘。白妞还说,这人为了某种政治意义和个人所求,为什么要说违心话,办违心事,大会小会表决心,愿在农村献红心,还种下扎根树以誓永恒,结果怎样呢?啪打啪打屁股上的那点农村的尘土,麻利地都走了。

    黑哥今天的话不多,只低头走路,见白妞不说了,他便说,都过去的事了,甭提它了,你们这来去匆匆的倒像变戏法儿。

    白妞顺手从路旁摘枝野菊花,闻闻说着,这人呢?是高级动物,她曾经历的所眷恋过的怎能轻易忘记呢。

    黑哥说,那留在心里也是块病,不如忘掉为好。

    你就那么简单,能忘掉?

    说话间,俩人到了县城。白妞在县中心的百货商场给黑哥买了毛哔叽裤子和涤卡上衣。黑哥摸着头说,我一个农村干活的,给我买这么好的衣服干啥呀?白妞用一个指头戳几下黑哥的脑门儿说,你呀,你呀,这里就不兴开开窍儿。我回去后,你抓个工夫到我家去一趟,把咱俩的事挑明了,我爸爸心肠最软,一哀求准行。换上这身衣裳啊,可别让人瞧不起你。

    黑哥噢了一声,这才明白了进城的目的。白妞又在新生鞋店给黑哥买了一双白塑料底重逢呢项筋鞋。俩人在新华快餐部简单吃些饭,就开始往回赶路。

    平常俩人把大好的时光都用在了工作上。从来没有静下心来谈谈聊聊,你敬我,我敬你,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可是谁也没说明道破。要是一天里谁没见着谁,就觉着没着没落的。如今要离开,心中怎不凄然酸楚。几年里心中积攒的事儿和要倾吐的,苦思冥想也找不到恰当的词句,只有那火灼灼的目光碰撞,此时无言胜有声了。

    天擦黑时俩人回到家。黑哥忙着烧一锅热水,让白妞洗洗脚,轻松轻松解解乏。白妞在铝洗衣盆里兑好水要洗澡。黑哥在东屋洗脸洗脚。今天也没心思学那唐诗认字了。泡上茶卷大炮吸着烟。柳方听的那个半导体快没电了,发出吐噜吐噜的响声。黑哥说,音都不准了,还听什么听,赶明买电池再听。柳方叹口气,铺被子钻窝了。在黑哥洗脚时,他问儿子情况,对白妞给黑哥买衣服事,喜忧各半:忧者,可能白妞心中认为常时间住在此,于心不落忍,买一身服装以了却心愿;喜者,为儿子打扮包装,进京时体面,此情绵绵似有期。他想再问,黑哥已不耐烦说,我们的事儿,您甭瞎操心。

    黑哥今天已跟侯三娘说好,陪白妞进县城,回来晚了就不去猪场了。黑哥喝好水吸足了烟,准备躺下,听到白妞在轻轻唤他。开始,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静心细听,没跑了,是她那轻柔甜蜜的声音。他便慌忙蹬上裤子披上衣服,趿拉着鞋来到西屋门前问:是叫我吗?

    里边轻声说,你这傻瓜蛋,深更半夜的不叫你能叫别人吗?

    黑哥推门进了屋,见白妞侧身躺在炕上,见黑哥塔似的进来,又有些紧张害羞,把脸贴在枕头上不看黑哥。

    黑哥傻愣愣地站在炕沿前问,啥事啊,白妞?

    白妞侧眼斜瞟一下心地朴实的黑哥,颤抖着手拽下黑哥的胳膊低声说,你真一个贺老六,傻冒,快过来嘛。

    噢!黑哥一清楚,就麻利地甩掉衣服上了炕。嘴中争辩着,我傻冒儿,谁还不会啊,我不老敬着你供着你吗,生怕你有个好歹,其实我早就想跟你好,可就是怕你不乐意,今天你想那么着,我巴不得呢。

    白妞嗔怪着说,去,谁想啊,心中又兴奋又觉得可乐。别看黑哥没啥文化,说出话来风趣含蓄,他说那么着,你立码就知道要怎么着。黑哥这时已经紧紧抱住白妞那么着了。

    在白妞回城半个月后的一天,黑哥穿上白妞给他买的衣服和鞋去了城里。一路上倒了三回车,总算找到白妞所指定的车站名称。然后又按图索骥地找人打听,终于找到了那条胡同,便仰着脖子找那15号。好不容易瞧见了15号,又见漆黑的两扇门上有字。心中才嘘了一口气,对!就是这个门,跟白妞说的一样。这时,从门里走出一个年轻人,拍着黑哥的肩膀说,嗨,你贼眉鼠眼的寻么啥呢?黑哥听了很反感,仔细一辨认来人,便乐着说,好小子,你是小齐啊!对方扶扶眼镜说,唉哟喂,黑哥呀,你来这干什么?黑哥是个直肠汉,从来不会藏着掖着,便如实说了。小齐听后说道,黑哥,我劝你一句,你应好好考虑一下,这里是首都,回来的知青都给安排了工作,每月都拿几十,你们那里是穷乡村,干一年下来才见到几十,谁乐意到你们那受罪呢?除了二百五,傻子,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好。小齐说完又急忙进了另一个门。黑哥原是热热的心,竟被小齐泼了盆凉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想,无论怎样也得见白妞一面。他认准了这个门的特点,便去找厕所。心想,城里有啥好处,农村有尿啥地方都能尿,这要找不到厕所非尿裤子不可。转悠老半天总算找着了公共厕所。尿完便提起白羊肚手巾缝制的书包,里边有白妞很喜欢吃的尜尜枣儿。他又高兴地返回到15号门前。此时门已虚掩上了。他正要拍门喊叫白妞,这时跑过来七八个小伙子,见黑哥就喊,抓小偷,这小子是小偷儿。几个人一齐扑向黑哥,不问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顿嘴巴拳头窝心脚。黑哥再有力气也难敌众手,只有边退边喊,我不是小偷,我是来找人的。找白玉香。他想,这几个人里要是有人认识白妞,他们准会住手。白玉香就是这个胡同的,自己说找人是千真万确的事。谁知几个人听后,打得更狠了。黑哥被打得口鼻流血,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便一头栽到地下。他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往他兜里掖进了什么,可他没有了一点力气。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当他醒来时,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牛毛细雨。他扶着墙摇晃着站起来,使劲眨巴眨巴眼,眼前的景物才逐渐明晰起来。见到一个胡同口打他的那几个人仍瞄着他,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他想在这里举目无亲,孤独无助,甭说打架,就硬说你是小偷,也有口难辩啊。只有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才会免遭其祸。他摸摸兜儿,钱还在,又摸出一个叠成长形的纸条儿,他打开看几眼,有的字认得,有的不认得,又把它按原样叠好放回兜里。心想:他们不是为钱,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打我。忽然他想到了小齐及小齐说的话,心中已明白了八九。他们是为了小齐和白妞而来。白妞啊,白妞,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啊,难道你在骗我吗?他看到了地上已被撕扯破的白羊肚手巾书包,还有那些撒了一地的尜尜枣儿,便涌上了火气,一脚将破书包踢飞,又用劲儿踩着枣儿说,我让你骗我,冤我,让你吃,吃……

    黑哥窝着火气,冒着细雨往回走。好不容易才在县城追上即将出站的末班车。这一天里,饭没吃一口,水没沾唇,还挨了一顿苦揍,真是有苦难言啊。一坐上车,便觉得浑身酸疼两腿发沉,很疲惫,靠在车座背上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去。

    等到售票员连推带喊他时,车已进入终点站。他连连拍打着脑门儿,后悔自己不该睡觉。返回去的车需要明天早六点。他踏着泥泞的道路,毫无目标地走出车站,心想先找点水喝,然后再往家赶。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村头,从板打的泥墙上面露出灯光,他来到这家门楼前,扣响木门。谁呀?院里一个姑娘的声音。接着便打着手电踩着泥水来到门楼又问了一声。过,过路的。我……渴了,想……找点……水喝。门刚打开,黑哥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门楼前。姑娘一看吓了一跳,顿会儿,便喊,妈,妈,您快来,这有个人昏过去了。一阵吧唧吧唧泥水响,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跑出来,用手电照照黑哥的脸,立即蹲下用胳膊兜住黑哥的头说,大华,快拿凉开水来。

    这户人家姓鞠,姑娘叫鞠大华。父亲在城里工作,哥哥在一所中学任教,经常不回家。平常家中娘俩个过日子。鞠大华蹬蹬地跑着端来一碗凉开水。鞠大妈吸着水,向黑哥脸上喷,一口,二口……只见黑哥慢慢苏醒过来。鞠大妈把碗边对着黑哥的嘴说,孩子,要挺住,先喝两口水。黑哥咽了几口水,心中感到一丝凉爽,便用手掌撑地想站起来,可身体虚弱得不成,喘粗气冒虚汗。鞠大妈和大华搀着黑哥进了屋,让他躺在炕上,盖上薄棉被,大华忙准备着吃喝。

    黑哥狼吞虎咽般吃了两碗面条汤煨鸡蛋,脸上逐渐有些亮光,眼睛也有了神,这才细细道出自己所遭遇的不幸之事。鞠大妈听后,长长叹口气说,这真是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啊。黑哥又掏出那张纸条儿说,他们打昏我后,往我兜里放个纸条儿,我也闹不明是啥个意思。鞠大妈接过后交给大华说,你给看看,还有脸写呢,写的啥玩艺儿。那纸条已经洇湿,大华小心翼翼地打开,轻声读着:柳壮壮,我们的缘份到此结束,你们那个穷乡僻壤,我无法生存下去,我怎么可能会丢下挣钱的铁饭碗儿去跟你受罪呢?请你好自为之。白玉香XXX日。

    黑哥问,什么叫好自为之?

    大华说,就是自己管理自己吧。

    第二天早晨,黑哥去咳嗽添喘,又患了风寒感冒。头晕,浑身发冷出虚汗。娘俩热心地把他留下,又请来大队医给他诊断服药打针。黑哥过意不去,一再作揖感谢。他稍好一点儿出去上厕所回来,见那头猪拱圈啃砖头,便对鞠大妈说,这头猪缺碘。鞠大妈笑着说,养过两头猪了都拆圈,你看它那鼻梁子上让我给串上八号铁弹了。黑哥说,您到兽医站买碘片喂喂,或喂些海带也行。鞠大妈重新把黑哥打量一番,心中很高兴便又说道,我在后院养了30多只鸡雏,这几天老是啄屁股,买雏鸡料拌野菜也不管事,这是病不?黑哥说,这叫啄肛,您到中药店买些化石粉拌食里喂,两三天就管事了。鞠大妈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个黑小伙了。

    黑哥坚持要回去,鞠大妈怕他身子太虚弱,万一出点闪失,鞠大妈便把女儿大华叫来,耳语几句,让大华骑车去桑榆镇,告诉黑哥父亲,让他老人家放心。自己去买猪药和鸡药,好让黑哥帮助给猪、鸡服用。黑哥看事已至此,不好再推辞了。黑哥在鞠家住了两天。鞠大妈见两个年轻人很谈得来,心中不由暗喜。

    黑哥回家后没几天,鞠家便托人来提亲。黑哥与父亲商量:白妞已成泡影,没有丝毫指望了。鞠家对柳家有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啊。也就很爽快地同意了。双方都是大儿大女,又认识了解,进展得很快。按照乡俗相亲定亲,节日往来。到十月一日那天便举行了婚礼。由于道路远娶亲送亲拉嫁妆都用手扶拖拉机。新郎新娘披红戴花,喜气洋洋地站在车厢前面,潇洒自然,娶亲送亲一路欢笑。

    黑哥家更是一片喜气。街门屋门洞房都贴上了吉祥的喜联喜字。人人脸带笑容三一群俩一伙地聊侃抽烟吃糖,孩子们嬉笑追闹。当手扶刚一停下来,人呼啦一下把新人围严了。娶亲的忙向两侧扔糖扔烟,这才闪出一条道。新娘新郎总算进了院。稍停片刻,了事的便主持了婚礼,接着噼哩叭啦地响起了鞭炮声。人们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走向酒席。新人拜完天地后,便双双来到喜棚,挨桌敬酒感谢亲朋好友的光临祝贺。这时,有个人附在黑哥耳旁悄声说,白妞来过,在外面站了会儿就哭着跑了。黑哥脑袋轰的一下,半天才缓过神来,忙对主婚人说,我有事儿,一会就回来。然后急忙出了街门,连白妞的影子也没有,便骑来了一辆自行车,在已改成幼儿园的知青院转了一圈后,向长途车站追去。地里干活的人以为黑哥疯了,怎么刚刚拜完天地就骑着个车瞎跑呀。

    追到车站有一辆车刚刚开走。黑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打着自己的头说,我太笨了,太笨了……

     

    黑哥甜美地翻个身,迷迷糊糊中,仿佛白妞穿着乳白色连衣裙袅袅婷婷而来,她不言不语,只是甜甜地微笑着,来到黑哥面前俯下身亲黑哥的脸蛋儿。脸被亲得热热的痒痒的,他正要伸出双臂,突然觉得屁股被什么打了一下,原来是梦。睁开眼,哪里有白妞的影子,只有鞠大华站在他面前。给,给,快吃饭吧,一会儿下瓜,那个白师傅不是还等着拉瓜呢吗。鞠大华说着又从塑料袋中拿出二锅头和一包花生米嘴里还嘟囔着:顿顿离不开这猫尿,离开它你就不出活儿。说完背起背筐找人下瓜去了。

    黑哥拨棱拨棱脑袋,挠挠后脑勺儿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满脑子都是白妞。想她啦?嘿嘿,都成家立业了,想那些个事儿干啥呀,喝酒,喝酒。酒能解愁嘛。

    快十一点了,白妞的汽车开到了地头。鞠大华从附近瓜地招呼过来几个人,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车瓜。过完磅,白妞把车停好,来到黑哥瓜窝棚,说有事儿跟他商量。鞠大华站起身要走,白妞说,嫂子,你也坐下来听听。白妞便把要建几个塑料大棚,种植反季节蔬菜和特菜的事说了出来。还说黑哥思想太保守,应该换个思路,不要一年到头就知道种西瓜、白菜。

    黑哥摸着后脑勺,皱着眉说,这种办法好是好,永乐店那就有个以色列特菜基地,听说经济上很可观。可咱们要干的话不太容易,一是投资,二是销路,三是技术。

    白妞听后哈哈一笑说,这些不用愁。钱由我出,销售我跑,技术上农科院我有人。就一点我得问问你,这地会不会变?

    鞠大华忙说,这不会变,这一片地都定为了农田保护区,我们定了15年合同,想变也变不了。

    白妞说那就好。不过你们俩得商量商量,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意见,我可等你们话儿啦。说完站起身戴上了白手套。

    黑哥见白妞要走,也站起来说,我俩用不着商量,就一块干吧。

    白妞拉盘条角铁那天,把汽车开进村。村中那尘土飞扬的土路早已经修成了柏油路。在原来大队部的地方打了井建了水塔,主要街道都立起了路灯,土墙土房如今已荡然无存,清一色的红墙瓦房,各家各户院中竖着高矮不一的电视天线杆。商店、小卖部货色齐全,街上一片繁荣景象。白妞心里油然喟叹;农村的变化可真大呀。

    车停到黑哥家门前时,更是旧貌换新颜。门楼拓宽改成了水沙石镶嵌彩画瓷砖,“丹凤朝阳”的壁画被镶在两侧门垛上。天蓝色铁门中间嵌着金灿灿的黄铜狮子头。五间浑砖到顶挑檐飞头的大房宽敞豁亮。深灰色的塑钢门窗冬暖夏凉。屋中北墙装着铸铁四柱暖气片,前面是一溜气派的大沙发。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骏马图,下面是29寸大彩电、VCD机。看到这些白妞自叹不如,好生羡慕。

    最让白妞伤感、勾起她对往事回忆的是当她看到了那棵月季花。自己亲手种下的,当年是那样的纤细,经过精心护理,剪枝埋土,施肥灌水,如今已长得那样茂盛,盖住了半个院子。闻着沁人心脾的香气,白妞站在花下,思绪万千,想起临别时教黑哥的那句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眼眶湿润了。回忆只能让她心酸,让她爱恨交加。她回想着当年黑哥被打自己却不知道。因为那时她报考了“中专”正忙于复习。黑哥没有去找她,虽然心里也感到奇怪,可转念一想,可能是黑哥有什么要紧事儿一时来不了。就在这个时期,小齐向她发起狂热的爱情攻势,一天到晚长在她们家。又干活又帮着做饭,跑前跑后,大爷大妈的不离口。白妞见情况不妙,抽空去了桑榆镇。可巧正赶上黑哥结婚。那天白妞是哭着跑走的。回家后,哭着躺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在那几天里,小齐除了干活做饭外,就跪在白妞床前央求。白妞骂不走轰不开,就拿话气他,说自己和黑哥有过暧昧关系。小齐对天发誓说那也动摇不了对她的爱恋之心。再加上父亲的恫吓,母亲的哀求,而自己也想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也就默允下来,使小齐如愿以偿。婚后,俩人还算和谐,生了个女儿。可在小齐下海办公司后,手里有了钱,再加上身边有好看的、发贱的,他那伪君子面纱就撕破了。对白妞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瞧不上眼,还骂她是破货,处理品,再也没有了半点君子的坦荡。最后感情破裂而离异。那时,白妞就恨黑哥。心想你遭人算计,挨了打,就不兴找到我,问问是怎么回事儿。黑哥啊,黑哥,你为什么匆匆地结婚了呢?

    黑哥不像女人那样沉缅于往事的缠绵。他认为往事就如同一缕青烟,飘过去就算了。眼下有多少事需要去做,有好日子为何不享受,计较什么恩怨呢。他只有一宗,找个机会把那张纸条还给她。

    盘条角铁拉齐后,黑哥找来两个电焊工,就整天的忙于下料焊接打洋灰底盘儿。白妞每天都要返回城里照顾孩子,想坐下谈谈心事的工夫都没有。

    七月上旬,别人家的瓜地刚刚拉完秧,黑哥的瓜地却显眼地建成了三座铁架结构的塑料大棚。村里传说,这人呢,还得说情感,黑哥年轻时走桃花运,如今又来肥猪拱门,交上了财神运。

    白妞说,这三座棚今年都种珍珠水萝卜、紫菜花、枣西红柿、荷兰豆等特菜。等滚动起来后再建三座棚。这些菜黑哥和鞠大华都没种过。白妞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好在离农科院近,里边又有人好求。每走一步,白妞都问清楚记在本子上,然后再告诉黑哥夫妻俩。黑哥摸摸头笑着说,想当初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没学走什么,如今倒过来了,我们倒成受教育对象了。嘿嘿,这事闹的。白妞也笑着说,靠精神变物质是不灵的,得靠科技进步,社会才有发展。

    几天里,接水管做畦推粪。白妞便住下来,孩子放了暑假去了姥姥家。一天下午歇活时,鞠大华怕白妞喝不惯机井凉水,便回家去沏茶。黑哥、白妞坐着喘气。黑哥望着白妞的脸,看到了右耳那颗黑痣,便引起他对往事的追忆。白妞开始也没在意,甩着花手绢往脸上和脖子扇风。见黑哥死盯着自己看,便不好意思低下头,用一节柴禾棍捅鞋上粘着的泥土。再拿眼一瞟,黑哥仍不眨眼地望着,便说,瞧那傻样儿,有什么好看的?

    一声傻,触动了黑哥,他说,我傻吗?我还要那么着……说着,蹲着挪动脚步,蹭到白妞身边,猛一下抱住她亲着她的脸说,这些年,你可害苦我啦!

    白妞侧着脸推着黑哥的身子说,你这烟味儿呛人,你还害苦我了呢。

    你怎么啦?

    我找你时,你结婚啦,还怪我?

    不怪你,怪谁,你给我写的条子好狠心啊!

    条子,什么条子?

    好,好,晚上回家我拿给你看。

    这时鞠大华提水进入大棚,见他俩正亲热地拥抱着,便用劲儿咳嗽一声。俩人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手,又不好意思地都挪开了点距离。

    鞠大华把壶往俩人中间一撂说,水沏好了,喝,自己倒。我推粪去了。又用劲儿瞪一眼黑哥,气夯夯地走了。

    俩人对望一眼,谁也没言语。黑哥倒满一碗水双手递过去说,喝吧,回头我跟她说说。

    白妞流下眼泪说,都怪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那么爱激动,还要那么着,你,你呀……

    黑哥频频点头说,是怪我,是怪我。你先喝水,我跟她说说去。

    黑哥走出大棚,来到粪堆一看,根本没有鞠大华的身影。他慌了神。又找了几个地方,才在另一个大棚里见到鞠大华。她正暗自哭泣。黑哥赶紧过去劝慰。鞠大华又擤鼻涕又抹泪,嘟囔着说,你跟她过去吧,她又有钱又漂亮,免得跟我受罪。

    黑哥把胸脯拍打得怦怦响,说别把人都看得那么坏,我也不会忘恩负义,这么多年夫妻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黑哥的为人。我这不是一时的感情冲动嘛。

    鞠大华是有度量又能够容人的女性。她狠狠地骂了几句,这事儿也就烟消云散了。黑哥再找白妞,也不知去向。黑哥打着自己的嘴巴骂,我真混蛋,真是一个大混蛋!

    白妞开车回城两天没回来,黑哥夫妻抓了瞎,不知干啥为好。鞠大华一个劲儿挖苦黑哥说,你行啊,这回人不来,我瞧你怎办。

    黑哥挠着后脑勺说,她今天再不来,咱俩进城请她去。

    哼,我才不跟你去呢。黑哥全家吃午饭时,听到门外有汽车声。黑哥慌忙撂下饭碗出去一看,见白妞领着一个姑娘下了车。黑哥嘿嘿笑着说,我的姑奶奶哟,您可大驾光临了。我们两口子都要急死了。

    白妞拉着姑娘的手介绍着黑哥和鞠大华,姑娘甜甜地叫了大爷大妈,然后和黑哥的两个孩子相见。都是年轻人见面就熟,一会儿就跑屋里说话去了。

    黑哥他们进了东屋,鞠大华麻利地收拾完碗筷。白妞很亲热地拉住鞠大华的手说,嫂子,那天让你生气了,其实我心里没啥,你别多心呀!

    鞠大华爽朗地笑笑说,瞧你说哪去了。他对我都讲了,说实在的,有些个阴错阳差,咱们呀该怎么好还怎么好,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可不能让别人瞧笑话儿。

    黑哥这时从衣柜抽屉中翻出那张纸条儿,递给白妞。白妞一看说,这是我写的字吗?我能这么写吗,你看不懂,也该认准我的笔体呀。

    笔体?黑哥又挠起后脑勺儿,那这是谁写的?

    白妞说,这是小齐的字儿,那天你一定遇到他了吧?

    黑哥说,是遇到他啦。这么说,打我的事也是他弄的?

    白妞肯定地点头说,这事儿,我也一直蒙在鼓里。

    黑哥说,那天你干什么去了?

    那一阵子我正在补习功课,可能找人复习去了。

    黑哥狠狠地说,好呀,小齐,你这王八……白妞拽下黑哥的胳膊说别骂,别让孩子们听到……说着用嘴努努西屋。黑哥噢了一声,连说明白了明白了。

    喝了水,黑哥他们要去干活,孩子们也要去大棚看看,便一同上了车。白妞一踩油门,汽车开动起来,沿着乡间的道路,迎着飒飒秋风,欢歌笑语地驶向希望的田野。

     

    2003220日于潮白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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