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人细笔写沧桑
——作家张建印象
刘德水
那天从通州回来,和女儿说,通州有一位大大,个头不高,大嗓门,沙哑的声音,手里转着两个已经发紫的核桃,怀里揣着蝈蝈葫芦,不时传出悦耳的虫鸣……女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现在居然还有这么古老的人?您一定得带我去见见!”
把这意思向被女儿称作大大的张建兄说了,那沙哑的大嗓门不禁大笑起来:“古老的人!用的好!用的好!哈哈!”
张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一个粗爽的人。大炮筒子,什么都直来直去,决不弯弯绕。他喜欢收藏,凡一切旧物,不论价值,只要看着好,准惦记着。那天一起吃饭,人家饭店装修讲究原始、古旧、质朴,摆了一台老式柜子,他一进门就两眼发直,盯着看了半天。我外行,顺势说起我奶奶当年曾有一副嫁妆,是一对樟木箱子,话还没完,就被他打断:
“品相怎么样?齐全么?”
其实,我只不过随便问问,那箱子还在我叔叔家,根本不属于我。
“嗨!那就给他弄过来呀!该多儿钱多儿钱!”
我唯唯。受不了他的穷追不舍,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改说别的。
可是,饭后临别的时候,他还是特意过来,攥着我的手,本以为要说点告别的话,却还是那句:
“嗨,别忘了,樟木箱子,一对儿!”
我们相视大笑。
回到家,看他的那本散文集《尘世屐痕》(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不禁“大吃二惊”——一惊是,这位“古老人”的背后,原来竟有如此沧桑的故事!二惊是,这位粗爽人的笔下,还有这般细腻的笔触!用这般细腻的笔触抒写人世沧桑,原来这位古老的人,竟是一位当代散文高手!
昔人云:古之能为文者,皆游历名山大川,以其变化气质。张建可谓“行万里路”者,他是在建国后最艰苦的年月出生,最混乱的年代长大的,而且生活在最底层。二十来岁,本到了该稳定的年龄,可是为生计所迫,性格驱使,他四处流浪,闯关东,下西南,走西口……如今不用避讳了,那就可以用“走遍神州大地”来形容。然而与古人行万里路所不同的是,他的行程里,没有观光客的惬意与快乐——他本不是那些吃饱了、挣足了闲得没事干的探险家、旅游者。他的出走四方,是因为狭小的、世俗的生活圈子,容不下他这匹野马。或者倒过来说也行,他的天地本来就不可能是那一方狭小的天井。因此,他的游走,就不是浮在表面的观光,而是沉入了生活的底层。伐木工的苦乐、土娼的悲凄、矿工的惨景……他都见过、尝过。在他的笔下,书写的不是湖山胜景的旖旎风光,也不是异地独特的风土人情,而是饱蘸着血泪的亲身经历:自己的、亲人的、朋友的……因此,读他的文字,就有王国维所推崇的“不隔”的感觉,因为,他不是“二道贩子”。
张建自己说过:年轻的时候,玩过乐过艰苦过也痞过,其实,还应该加一句,也曾经激情似火的爱过,痛心彻骨地恨过。其实人生就应该如此。过去讲人生如画,人生画卷云云,可谁见过单一色彩的画卷?丰富的阅历本身就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在这一点上,他的收藏是最丰富的,胜过他所有的有形藏品。而且谁也夺不走、买不来。
当然阅历丰富,仅仅是作家的一个必要条件。否则下下的作家岂不泛滥了?更重要的一点是对着丰富经历的思考与咀嚼。这就非有一颗慧心不可。无此慧心,真如先贤所说,“不识不识,顺帝之则”,世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事儿了。极致如《红楼梦》里的傻大姐,见男女欢爱为二人打架,你说是煞风景也可,说是有福气也可。反正张建不是这样的粗人。作为世俗的人,他如昔贤一样,“未免有情”,但是情思的背后,又有着深深的细腻的哲思。因此,也就有了他笔下的这些深入生活、思考生活、咀嚼生活的文字。“四十而不惑”,这是圣人说的。张建似乎悟透了。读《平常心》《人到中年》《做个庸人》等篇章,你会感觉他把人生看得很透。可话又说回来,真看透了,还写文章干什么?知堂老人说过,有些人是“看透了事实,又不肯放弃理想”。这不肯放弃的理想,大概正是他笔不停挥的来由吧——以此质之张建兄,不知以为然否?
这里还必须订正一个误解。荀子说:读之经莫便乎近其人。可是倘若先近其人,你会有一个大大的错觉。张建这个粗爽人,见面,一定以为是个饱经世事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汉子。可是读了他的书,你就会发现,他的“外”与“内”,是那么惊人地不一致。这里只说我自己的一点感觉,没读他文字的时候,觉得这只是一个粗爽人,豪放派。所谓“文”,至多不过是个散文写手。可是翻开书,才知道,他的文笔细腻,绚烂之极。他写雪——
……雪花在你脸上贴在耳边,窃窃私语,说不完的悄悄话,你稍不小心便被她把手脸挠痒,而她却轻笑着化了,让你捉不着抓不到,逗你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像无数精灵的小妖精跟你捉迷藏……
他欣赏秋天——
走在秋的音韵上,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让大脑停转。你甚至可以呼吸,用每一寸肌肤或细胞,体验秋天,亲近秋天……看一看,或通体金黄或半带惨绿的树叶柔柔的无怨无悔地飘落,听一听鸟雀的私语。听听它们在诉说些什么,问问它们喜欢这晚霞吗?……偶尔远瞻,散淡的牧羊人赶着自己喂饱的希望,向着炊烟深处,走进自己做梦的小院,泡一碗酽茶哼一句小曲……
无需多引,即此已经足见其笔墨之妙、情思之细。可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此细腻的笔触,怎么竟出自这样一位豪放派之手?连我也要像少剑波夸杨子荣一样,伸出大拇指慨叹:张建兄,真奇才也!
还有,他的“学”,也实在了不得——不得了。
是张建早年受惠于刘绍棠,以门派论,算得上一位“乡土作家”。且夫“乡土作家”者,在很多人——至少如我——的心目中,原来一直是有情思、有经历的文字爱好者,笔底往往缺少一样东西——学养。因此,下笔,或者面对风花雪夜、湖山美景面满篇飞舞脂粉:或者专以经历之奇炫人眼目。内里,却往往失于一个“浅”字,缺少文化的厚重感,或者说缺少“骨血”。可读张建笔下的散文,你会惊奇地发现,他旁征博采,引经据典,一个个典故,一段段史实,在他的笔下左右逢源,运用得娴熟自如。写水泊梁山,他能深入《宋史》、《十朝纲要》、《续资治通鉴》、《北盟会编》、《宣和遗事》、《武林旧事》、《汉书地理志》……钩沉提要,把梁山的今古脉络,娓娓道来。连我这个自称学文史的,也大咋其舌,深愧不如。须知,这些典籍,很多拿到博士学位的,其实也未读过!这是张建——这个“乡土作家”的“不乡土”处。
前些年,正当他厌倦漂泊,稍稍稳定之后,却得天独薄,患了一种怪病——脊髓脱髓鞘病。这种病在人群中的发病率为三十万分之一,且女性多于男性。可偏让他这位才收心的流浪汉碰上了,非得天独薄而何?不过,依我看,其实也未始不是得天独厚。大概是老天让他在六合流浪之后,还想让他在另一番天地——疾病之旅中再流浪一番吧!清代王丹麓《今世说》卷二《言语》都记毛先舒(稚黄)故事云:
毛稚黄负才善病,六载起处,不离床榻。人以为忧,毛自若,曰:病味颇亦佳,第不堪为躁热人道耳。
张建兄外躁内温,应是颇解除“病味”者。多年以后,说不定,他会有另一本《病味余香》散文集问世呢!
写至此,我想到清代魏禧给周亮工《赖古堂集》所作序言中的一段话:
士之能以诗文名天下、传后世者,有三资焉,曰记览之博也,曰见识之高也,曰历年之久也。记览博,则贯穿经史,驰骋诸子百家,书无所不读,言有本而出之不穷。见识高,则不依傍昔人成见,不汩没世俗之说,卓然能自成立。历年老,则积久而变化生,攻苦而神明出。
记览博,见识高,以此形容张建兄之文,差堪如是。只是他仅逾不惑,“历年老”尚不副实,那就让我们默默祈望,天假仁者寿,让他的文章,再加上这一条吧。
2005年4月29日写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