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维嘉 何山记(外一篇)

古往今来，人们由衷地赞美山浪峰涛，层峦叠嶂，不知有多少画家挥毫泼墨，有多少诗人激情荡漾，有多少歌者引吭高歌，有多少拍客尽情采集，有多少攀登人拥抱山姿秀色。

苏州的何山却与众山不同，既没有“云雾缠绕，奇峰耸立”，更没有“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但她却有着清逸秀丽，浓翠欲滴，鲜嫩灵气的容貌，令人心生爱恋之情。

何山坐落在苏州新区，距寒山寺西侧两公里，海拔高度63.8米，与狮子山、苏州乐园相隔1公里。何山原名鹤阜山，是鸟类、仙鹤栖息的地方。南朝时梁代人何求弃官隐居于山顶上，后其弟何点也来此隐居，兄弟二人死后葬于此山。后人为纪念他们就改名何山。一九二九年，李根源先生来到何山，为纪念何氏兄弟欣然命笔题词并刻石于何山公园。

置身何山，映入眼帘的是满山的翠绿，这里有马尾松、雪松、广玉兰、翠竹、芭蕉、板栗、苏州市花桂花等，最多的还是苏州的市树香樟树。香樟树是江南四大名木之一，树冠广圆端正，高大雄伟，叶子秀丽茂密，四季常青，是优良的行道树及庭荫树。初夏开花，黄绿色、圆锥花序。在我们所住的学员楼二楼宿舍窗前可以看到香樟树，每天早晨一打开窗户，总是隐隐约约闻到淡淡的清香。楼前的小广场两侧和通往山上的甬道旁，也伫立着一排排精神抖擞，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傍晚和学员一起散步的时候，我顺手摘下一片叶子，轻轻揉碎后放到鼻子前，顿时感到清香扑鼻。

山上的树四季常青，不像北方，到了秋末冬初，树叶渐渐衰老，悄悄地回归母亲的怀抱，多少人在写落叶的时候总会有些伤感。而何山的树却总是年轻茂盛，青春靓丽，应该归结于叶子的辛劳吧。叶子不知疲倦地、默默地为大树积蓄着能量，彰显出自身特有的价值和生命意义。一片片小小的、平凡的、不起眼的叶子，对于整个大树来说，是那样的渺小，它们从来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往往被人们称呼为某某树的叶子，可它们根本就不在乎人们如何称呼，如何看待。人们更不会特意地去分辨它们，似乎忘记了一棵树是由无数片树叶组成的。对于一棵树来说，少了一片枯萎发黄的叶子，谁也不会关注，那落地的叶子也往往被当成垃圾扫掉。何山上的树叶们就是年年默默无闻地演绎着新老交替的动人画卷，当绿叶经历了童年、青壮年和老年的变迁，当它们看到同伴们那嫩绿的身影正在茁壮成长的时候，也意识到了生命也会有尽头，自己最终要回归大地的怀抱。此时此刻，树叶们依然精心呵护着满脸稚气和已经强壮的同伴们，直到恋恋不舍地离开枝杈。看着眼前的树叶，不由得感慨万千，由衷地赞美它们的情怀。

这里的鸟特别多，有画眉、黄鹂、鹦鹉、黄莺、白头翁等100多种。清晨，常常被鸟语从睡梦中唤醒，凝望窗外，仔细在树上寻觅演奏交响乐的“演员”们，很遗憾，看到的仅仅是熟悉的麻雀和灰喜鹊，却看不到其它鸟，那些鸟仍然在树丛里尽情地歌唱。其中有一种鸟的唱法特别的悦耳动听，很有吸引力，这边唱来那边和，遗憾的是只见枝叶不见鸟。越是这样，越想看到它的容貌。在校园甬道散步的时候，常常听到它那独特的歌唱，便轻轻地走到树下，仰望着寻找，一连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即将回京的那天早晨，在去餐厅的路上，忽然，一个貌似麻雀但比麻雀大的鸟从高处落在一棵小树上，唱着那首我已经熟悉的歌，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不就是我多日寻觅的“歌唱家”吗，它们是否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情？是专门来和我告别的吗？我马上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仔细地望着那鸟，只见它的额至头顶是黑色的，两眼上方至后枕是白色的，形成一白色枕环，脖子下面也有一片白白的羽毛。忽然，又有一只鸟也从高处飞了下来，不知那两只鸟彼此说着什么，转过身来看了我们几眼，又欢快地唱了几句，便呼扇呼扇翅膀，欢快地向山上飞去。一位老师告诉我，那就是白头翁。

党校旁边是何山公园，到那里只用几分钟。公园是江苏省旅游局国家AAA级景区，占地面积29.6万平方米，水域面积150亩。公园内有桂花林、香樟园、栗树坡、杨梅林、梅花坞、江南竹林等，呈现出苏州秀色。公园里还有古代南朝梁代遗迹；纪念元代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庙宇；近代爱国名人李根源摩崖石刻；为解放苏城而献身的烈士陵园和著名弹词艺术家徐丽仙纪念馆，独特的人文景观和文化底蕴形成了一条贯穿历史的线索，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苏州的历史，苏州的风韵。

“有人把何山一年四季的景象作了以下描绘：阳春三月，新叶竞放、梅花盛开，满山穿红着绿，如入仙境一般；夏日炎炎，栖息林荫、品茗弈棋，凉风习习舒心怀；秋高气爽，满山桂花散芬芳，栗子挂满树梢弯；冬日挂空，翠竹常绿迎风立，高风亮节世人赞。这真是：山水依依情满怀，何山四季常春在。”

注：李根源（1879-1965），字印泉，又字养溪、雪生，号曲石，别署高黎贡山人，祖籍山东益都(今山东青州)，生于云南腾越(今云南腾冲)，曾在苏州居住。近代名士、国民党元老、朱德元帅的老师，抗战期间担任云贵监察使，为腾冲抗战胜利做出了卓越贡献。新中国成立后，历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西南行政委员会委员、全国政协委员等职。1965年7月6日，李根源先生病逝北京。朱德亲自为他主持追悼会。以朱德为首的治丧委员会决定按照恩师的生前遗愿，把他安葬于苏州吴县小王山。1982年，李根源的夫人逝世后，其骨灰也送到了小王山，与李根源合葬。今小王山辟有李根源纪念馆。

2010年11月5日下午于苏州市委党校

2010年11月10日晚修改于通州

造访寒山寺

寒山寺，早就知道你，却不知道你在哪里？

登临水乡苏州，乘坐大巴前往何山驻地的路上，猛然间看到了你那熟悉的名字，还没来得及细看，车就开过去了。不大工夫，透过车窗，终于看到了你的身姿，还是没来得及细看，车又开过去了，我恋恋不舍地望着你渐渐远去，直到你被高楼大厦遮住。

我们从未见过面，我却早就把你的名字刻在了心里。

那天早晨，乘车路过何山桥，巧遇红灯，车恰好停在了桥上，这让我欣喜若狂，终于有机会仔细地端详你。原来你家就在运河旁，放眼望去，诗碑、大钟楼和普明宝塔依次站在郁郁葱葱的院子里，日日夜夜呵护着你。

我们都住在京杭大运河畔。

要说远，我们日东月西，你在四季如春的南方，我在四季分明的北方。

要说近，我们近在咫尺，你在运河东岸，我在运河西岸。

临来之前，何山向我介绍了你家的情况，你住在苏州城不远的枫桥镇，大院始建于六朝时期的梁代天监年间，你以前叫“妙利普明塔院”。传说普明禅师曾跟随师父来过苏州，圆寂后就归葬在枫桥，佛门建造灵塔是为了纪念普明禅师，妙利普明塔院的名称因此而得。到了唐代贞观年间，你家来了两位天台山的高僧寒山和拾得，你才改名叫“寒山寺”。史书上也记载着“唐太宗贞观初天台高僧寒山曾止于此，故名寒山寺”。元末明初政治家、高僧姚广孝在《寒山寺重兴记》中告诉人们：“希迁禅师于此创建伽蓝，遂额曰‘寒山寺’。”民间一直传说寒山、拾得分别是文殊、普贤菩萨的化身，后来被人识破，两人就双双乘鹤而去。也有的传说拾得和尚乘了寒山寺里的一口钟，飘洋过海东渡日本传道，在日本建立了“拾得寺”，传播佛学和中国文化。还有的传说，“和合二仙”为了点化迷惘的世人，才化身寒山、拾得来到人间的，甚至寺名也由于“和合”在此喜相逢并成为住持，而由“妙利普明塔院”更改成“寒山寺”。清代雍正皇帝曾封寒山为“和圣”，拾得为“合圣”。寒山和拾得首倡的“和合”思想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两人的问答名句至今在佛教界和民间广为流传，影响很深：“寒山问拾得：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我如何处治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终于有了机会，我来造访你，我是带着虔诚、崇敬的心情来的。是你的好友何山告诉我你家地址的。何山说过，你们两家相距4里地，古代都在郊外，现在都进城了。何山比你年长，和你是1500多年的忘年交。

我是沿着你家大院南墙外的枫桥街来找你的，那是一条不太宽的古香古色的商业街，路的两侧排列着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商铺、茶馆、饭店。路是青石板铺的，石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青石板告诉我，每天都有许多南来北往的人纷至沓来，进了你家大院。我不知道，唐代诗人张继是否也从这条路走过？当年他坐船停泊的枫桥离你不远，可以肯定地说，他一定来过这里，我是这样想的。不知不觉，走到了丁字路口，往左一转弯，路忽然变得宽敞起来，再往前走就更宽敞了。来到你家门口，黄色的照墙好像一道屏风耸立山门之前，就像老北京四合院的影壁墙，照墙上嵌有三方青石，上刻“寒山寺”三字，署名“东湖陶浚宣书”，字体铁划银钩，笔力雄峻，古朴苍劲。

忽然发现，一般寺院的门都是面朝南，而你家的山门却面朝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安排，很是纳闷。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告诉了我这样的意思，京杭大运河南北流向通过苏州，就在寒山寺的西边。古代年间，水上交通繁忙，为了方便商人、船民、农民、信徒乘船来此朝拜进香，大门就朝河边开了。寒山寺是佛教圣地，山门朝西开，还表示崇敬向往佛国圣地的意思，因为佛祖在西方极乐世界。

好像你已经早就知道了我要来，知道了我是北运河的，还知道我腿脚不太方便，是何山提前告诉你的吗？你一直在等我吗？

在你热情地搀扶下，我跨过山门，走进深宅大院。你带着我看了这里，又看那里。我们边走边聊，宛如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有着说不完的话，有着道不完的情。你了解了我，我更加熟悉了你。

你家的一位僧人向我讲述了一段美丽动人的传说，在唐太宗年间有两个年轻人，寒山和拾得，他们从小就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小哥俩长大后，寒山的父母给他订了亲，姑娘是青山湾的。可谁知道，姑娘早就和拾得相爱。寒山知道后，经过痛苦思索，为了成全拾得，毅然离开家乡，来到姑苏出家修行。拾得看了寒山留给他的祝福信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思前想后，终于告别了心爱的姑娘，只身前往姑苏寻找好友寒山。拾得最终在姑苏城外找到了他的挚友寒山，俩人相见后非常高兴。眼前的那方碑石，上刻“和合二仙”图案，就是这两位好友久别重逢时的情景。这幅带着感人色彩的图画，过去一直成为姑苏民俗中婚嫁用的人物图画挂轴，江南许多地方春节时贴在大门上的门神，内容也是两个人，一个手捧竹篦盒，一个手持荷花，笑容可掬，逗人喜爱的模样。 

普明宝塔忽然看见了我，微笑着很有礼貌地招呼我过去坐坐。第一次见到长得如此气宇轩昂，散发着超人魅力，飘逸着江南才子特有气质的宝塔。抬头望去，塔的头上戴着金碧辉煌的僧帽，浓眉大眼，透着灵气，身穿苏州特有的长衫，胸前佩带着胸牌，就像苏州大学的校徽那样，上面的“普明宝塔”四个字是中国佛教领袖赵朴初先生专门为塔题写的。塔分五层，有塔廊，椽角、椽边108个风铃随风作响，声音虽有些羞涩，但悦耳动听，好像苏州的歌娘在轻轻吟唱，要仔细聆听才行，歌声灌入我的耳朵，流进我的心海，让我激情荡漾。塔里边每层都有木梯扶助人们登上宝塔，东望苏州古城，南观大运河和苏州新区，北眺虎丘和西面的何山，吴中豳风尽收眼底。普明宝塔自幼在运河边上长大，每天目睹着客船、驳船在河道穿梭。普明宝塔的帅气，不知吸引了多少苏州情窦初开的姑娘的眼球，并在她们的心里弹拨着情的恋歌。来往的船儿也常常被塔的英姿深深吸引，老远就能看到塔，慢慢地经过塔的身旁，又恋恋不舍告别塔远去。有的去了杭州，有的去了北京，还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普明宝塔名副其实地成为苏州的化身，一看到塔，就知道到了哪里。如果清代诗人王维珍不是在通州当知州，而是在苏州供职，也许会吟唱出“一支塔影认苏州”的千古绝句。

你陪着我来到大钟楼前，你家的钟声历来被诗人们题咏，那悠扬的钟声已深入人心。我并没有看出这口钟有什么特别之处。你告诉我，大钟的敲法是，住持法师从除夕23时40分上钟楼开始打钟，用20分钟时间均匀敲打108下，最后一个钟声正好是新年零点开始，这种敲钟功力令人感叹不已。为什么要敲打108下，你说有三种含义，一个是因为一年有12个月24个节气72个候，三个数字相加正好是108，代表一年。表示辞旧岁迎新春的意思。另一种含意是表示对佛门108位长老的怀念。最后一种是说人生的一年中有108个烦恼，佛经上有“闻钟声，烦恼清，智慧长，菩提生”说法，所以敲一下钟声能除去一个烦恼，敲108下，就除尽所有烦恼，一年中化凶为吉，平平安安。2008年12月30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你在大院举行了世界最大的佛钟揭幕仪式。我面前的这口大钟有这样的文字说明：重108吨，高8.608米，最大直径5.242米。钟面刻有七万多字的《大乘妙法莲花经》，被基尼斯总部载入世界史册。我真的钦佩你有如此的眼光，让大钟敲得更加有力量，消除人间的纷扰，消除人们的烦恼，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京杭大运河告诉我，你做事向来低调，从不张扬，很少有人知道你。唐朝诗人张继当年途径你家时，满怀激情地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从此以后，古今中外，五湖四海的人都知道了你，纷纷前来拜访你。你非常喜欢诗，是受寒山的影响吗？我想，一定是的。寒山就是唐代的一位著名诗僧，一生作诗600多首，如今仅存300多首。这些诗色彩颇丰，大部分都是宗教的、处世的、脱尘绝俗的、劝人行善的、修行学道的，还有的带着浓郁的唐代气息和影子。他的诗先后在日本、美国、法国等国家被译成不同的版本出版发行。我不知道这些诗是从哪里飘洋过海的，是从京杭大运河启航的吗？那里可是通向大海的。自古以来，爱你的诗人们为你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还有不少著名的文人墨客以《枫桥夜泊》为题材，为你挥毫泼墨、雕刻诗碑。你告诉我，你一直珍藏着北宋以来的七块诗碑，有北宋翰林学士殉国公王珪、明代大书画家文征明、晚清大学者和书法家俞樾、革命先驱李大钊、国民党元老张继、画家刘海粟和原国务院副总理陈云，我看了这些诗碑以后，由衷地肃然起敬。

在你家大院的围墙上，醒目的唐诗比比皆是。那些千古名句，字字珠玑，语言优美，意义深邃，给佛教文化增添了无尽的魅力。2008年底，你又托人雕刻了第八块诗碑，总高为16.9米、重约400吨，其正面刻着俞樾所书的张继的《枫桥夜泊》，背面则刻有乾隆御笔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你自豪地告诉我，这块诗碑被上海吉尼斯总部认定为世界上最大的诗碑。

感觉走得有些累了，汗水已经悄悄地把内衣紧紧贴在我的身上，我把拐杖放在一边，坐在石凳上小憩。忽然，一缕缕淡淡的清香迎面拂来，钻进我的心里，令人心旷神怡，飘飘欲醉。是虔诚的佛教徒和心怀美好愿望的人们点燃的香火舍不得远离吗？我又使劲闻了闻，品了品，感觉是，可分明又不是。我在仔细寻找这香味的来源，香味太迷人了。我终于品味出来了，这些香味中有唐朝的、宋朝的，还有元明清的，也有现代的，是谁带来的？不都是香客吧？你告诉我，韦应物、岳飞、苏东坡、陆游、唐寅、沈德潜、康有为、吴昌硕这些老朋友都先后来过你家做客，他们带来了各家的祝福和虔诚，毫无保留地永久保存在你这里，留在了古屋的心脏里，留在了古树的血脉里，留在了诗情画意里。

曾经听人说过，到寒山寺烧香拜佛最灵验。当我提起此事的时候，你笑了笑说，只有虔诚的积德行善的人才灵。其实，真正的佛不是在这里，也不远在天边，而是近在心里。想起一位高僧的话，“预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做者是”。

                                              2010年11月5日初稿于苏州何山

2010年12月28日修改于玉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