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东 残简断章
跃进的年代
那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我终生难忘的1958年。我因家庭贫困,高小六年级毕业后就辍学回了村里,当上了高级社的一名小社员。当时,村里成立高级社刚一年,全村算一个高级社分十一个生产队,我当时才15岁,是村里第三生产队年龄最小的社员。放下书包,扛起了铁锹,那时并没觉得有什么悲苦,好像还觉得有些好玩,干农活,给家里挣工分,让年老的祖父母能吃上饭,自己觉得应该。
第一天干的农活是给稻田打埂,就是用土垄起一个土埂子,这土埂子就把一大块地变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稻池。我认真地干,卖力地干,自己觉得干的很不错。没想到队长来了,愣说不合格,不合格也就不给分,第一天就算白干了。连干三天,一分没挣,我悄悄躲进小树林里大哭了一场。
后来,多亏叔叔替我说情,让我给队里的牛和驴打草,打一百斤记三分,我只好去打草了。那时,地里的野草不多,到处都光溜溜的。只好到村外渠坡上寻找,每半天打一筐草,背着送到生产队,有时份量不够百斤,这天又白干了。
到了8月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要成立人民公社了。我参加了人民公社成立大会,几十个村的村民全集合在一个大操场上听公社书记报告,书记操着谁也听不懂的南方口音,讲了半日,社员们也不知所以。但从人民公社成立之日起,农村确实变了样子。其中变化最大的有三件事,一是吃食堂,二是放卫星,三是河网化。
原先一家一户做饭的铁锅被砸碎了,据说是拉走去大炼钢铁。原先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饭的团圆氛围也不见了,一日三餐百余户人家全到食堂去吃。记得开始大伙挺开心,敞开肚皮吃大锅饭,在那个年代谁不乐。到后来,饭菜质量越来越差,先是没菜可吃,只有咸菜下饭,后是每人定量,发窝头,那窝头也要掺上稻草面,豆腐渣,豆饼渣之类,黑糊糊的难以下咽,但在当时确是十分难得的,谁也不肯剩下一口。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1961年,食堂才渐渐解散了。
再说“放卫星”,所谓放卫星,其实就是“吹牛”,后来上级冠之以“浮夸风”,为此事不少干部挨了批斗。但在当时,处处是浮夸。在我们公社社址的小镇上,搭一个牌楼,上面高挂着一副对联:“蹬破地球冲破天,实现河网变江南”。横披是:“亩产万二”。街道中间有四幅好大的宣传画,画的内容分别是:“一个稻粒煮一锅,一个玉米拉一车,一个萝卜当仓库,坐着瓜皮过黄河”。根据内容,又配相应的画面,实在鼓舞人心。但不久,横披上的“万二”就改成了“二万”,不久又改成了“十万”!我那时年纪虽小,也觉得不对劲,就算亩产两万,也相当于几百个粮食袋子堆在地上,怎么可能?可当时没人敢说是荒唐的浮夸。这种现象多了,就此止笔。
三说河网化,所谓河网化就是修水库,修渠,把旱田变水田,河网化与深翻地同为“大跃进”的符号,由于本文篇幅所限,深翻地的荒唐事暂时放过,且说河网化吧!记得在数九寒冬之日,地冻得像石头一样,用钢钎大锤先把冻土凿开,再用土筐和小推车把土运到堤上,一个冬天,三个多月,来自不同乡村的农民都来到我们村北修水库。水库的大堤约有两丈高,围了大约几万亩农田。又过一个冬天,水库冻成了一面大镜子。今日看来,是一个很大的溜冰场。但在当时,看到大片农田变成了水天泽国也很心疼。大堤一冻一化就处处坍塌,社员只好砌砖修补,砖又冻裂了,又再修。至于用了多少车砖,我那时也无法计算,总之是劳民伤财;1963年我回乡时,水库大堤已不见了,又变成了农田,我心稍安,但修水库的苦和累,那种饿着肚子挑土的情景至今难忘!
难忘的1958年,难忘的“大跃进”年。后来我又回校读书、参加了工作,特别是近几年看了一些有关“大跃进”的书籍,使我清醒地认识到,那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岁月,对照三十年来的改革开放,对照今日衣食无忧,家家富足和乐的局面,这是何等的反差?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要在1958年搞这么一次“大跃进”,至今不明白我们勤劳俭朴的中国农民何以遭受如此劫难?我想,这种荒唐的岁月不会在中国重演了,我想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悲剧的年代也一定会一去而不复返了。
动乱的岁月
那是在1966年8月,我刚刚到农村任教一年不到,觉得政治空气渐渐紧张起来。学校不再上课,全镇200余名教师集中到镇上搞运动。在此之前广播里天天高声播送着批判“三家村”的文章,并传来改组北京市委,我们一向敬爱的老市长彭真以及刘仁、邓拓等早已成了批判对象。我们教师搞运动主要就是写大字报,揪斗“黑帮”,上街游行,喊口号,从早到晚,大院里充满了火药味儿。
一个多月,主要斗争几个“黑帮分子”,这些所谓“黑帮”,其实都是出身不好或政治上有污点的教师。他们有的被剪了头发,有的被打得遍体鳞伤,有的被搜了身,查抄没收了个人日记、手表、首饰之类的物品。他们被关在一个小屋里,有专人日夜监护。有一个女教师因不方便上厕所而尿了床,便被好一阵批斗。理由是:“棉花是农民种的,布是工人织的,你尿了被子,就是污辱工农”!这些人不仅监督老师,还不时自己戴着帽子上街游行,身上披着一个大纸条子,上面书写着自己的罪行。引人众人观看,仿佛马戏团的小丑。
批斗会上也花样翻新,污辱惩罚被批判者的手段各有高招,无所不用其极。不只是低头弯腰挂牌子,有时还要站在凳子上,戴上高帽子,脖子上竟要挂上两块砖。身后一般有两个壮汉扭住胳臂,用手按住脑袋。有的竞在身上贴满了大字报。有一回糊到头上脸上,被批判者出不来气,翻了白眼,才有人在口鼻处捅个眼儿。还有更恶劣者,有一对夫妻,只因丈夫出身不好,妻子是全国总工会一位老干部的女儿,因老干部成了走资派也株连被批斗。红卫兵让一对中年夫妻在雨后的泥地上跳舞,不跳就打,两个人连跳连哭,简直成了泥人!观者心中不忍,也得高呼口号!
除了批斗会,全镇也成立了不少战斗队,名曰群众组织,实际上搞的是又打、又砸、又抢的勾当。农村里不少地主、富农家里的磁器都被砸了,贵重家具被毁了,珍贵的首饰、书籍、字画或铜钱、元宝之类全被抄走了。有的村集中到一起,有的至今不知所归。对地富反坏右的斗争,更是十分残酷,有些人活活把人打死而无人掩埋!
当时虽说坚持“抓革命,捉生产”,但生产遭受极大破坏。工厂里也有不只一派的战斗队,天天打派仗,几天一集会游行,怎么能坚持生产?农村里稍好些,农民朴实基本做到不误农时,但由于人心惶惶,哪里有生产积极性?农家无粮不能养鸡、养猪,农家无钱也无副食品供应,过着十分艰难的生活。城市居民虽能凭副食本买一些粉丝、麻酱之类,但也是按人定量,十分有限,加上打派仗,一家人也分几派,经常争吵不休。至于打派仗,更是越打越凶,伤人死人的事屡见不鲜。这实在是动乱的日子,实在是荒唐的岁月。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把这苦熬的十年称之为“十年动乱”是十分恰当的,这样的日子是荒唐的,也是惨烈的,是史无前例的,今后也大概不会再重复了。
回首十年动乱,可用三个“大”字来概括,一是“大字报”,二是“大批判”,三是“大破坏”。动乱之时,大字报满巷,房前屋后,十年之内,浪费了多少纸张,谁能结算?动乱之时,大批判,搞得昏天黑地。开始斗“五类分子”,后来斗“走资派”,再后来批判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那时,有点人人自危,倘有人造谣毁谤,说某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立即就被揪出来批斗,而且没有一点申诉权利。动乱之时,破坏了多少文物古迹,破坏了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关系,破坏了党在人民心中的威望,破坏了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观念。而最后这个破坏力是最大的。
有幸的是1976年10月,党中央一举粉碎了祸国殃民的“四人帮”。有幸好在邓小平复出,彻底否定了“文革”,有幸好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把中国引向了安定和谐求实求是的道路。历史是一面镜子,我写此文,只想以“十年动乱”为鉴,再看今日之盛世中国,人们该是何等幸运,何等舒畅!十年噩梦结束,阳光格外灿烂,中国人万众奔小康之路也逐渐开阔宽广。中华巨龙正在腾飞,祖国的未来会更美好!
动荡的校园
“十年动乱”刚刚开始的1966年,我正在一所农村小学任教。那时的校园很安静,学生也很听话,很好学,教学秩序本来按部就班,就在那年暑假之后,教学秩序就打破了,教师集中搞运动,学生放假,这种状况直到1968年复课之时。
动乱年代的荒唐之举在中小学校园处处可见,而且一下子荒唐了十年。四十年后回首往事,可用几个方面概言之:一是批斗教师,二是不上课,三是反潮流。
“文革”开始之际,在我工作的一所农村中学校园里,到处贴满了红红绿绿的大字报。这些大字报除了批判“三家村”,主要是针对出身不好或有历史问题的教师。大字报点了哪位老师的名,这位老师可能就被揪出来批斗。那时的中学生,统称红卫兵小将,而且成立了不少战斗队。这些被揪出来的“三反”分子,被轮流批斗,被斗者台上低头弯腰,脖子上挂着牌子,有时还要挨打,用棍子打,用皮带抽!批完之后,关在一个小屋里反省,教师之尊严不仅荡然无存,简直成了社会败类。这种现象,过于普通,本文不想多叙。
第二个荒唐之举是不再上课。校园本来是育人之所,学生听老师讲课天经地义。动乱时代,整整十年,基本上不以上课为主。运动刚开始的1966年夏季到1968年秋天,大约持续两年之久的混乱日子,中小学校都放假搞运动,在这两年多时间里,普天下的莘莘学子们,都荒废了学业。农村的中小学生们大多回到村里、家里。中学生回家还能干些农活,小学生归家主要是到处疯跑。镇里的中学生红卫兵组织,到处贴大字报,到处游行、批斗,以破四旧为名,搞“打砸抢”是实。农村的小学生早把书本当柴禾烧了。到了“复课闹革命”的1968年,学校教学才慢慢恢复。
复课了,开始没有课本,两年后才印出薄薄的教材。复课了,但没有考试,也不记考勤,那几年上学就像凑年头。到1973年以后又搞了“开门办学”,即学工、学农、学军活动,每周至少有一半时间走出校门,参加劳动。那时,我正在农村中学工作,我要带学生种水稻,挖沟,给玉米脱粒,还搞过修鞋、修自行车,到工厂搬钢块,运木料……总之,上课的日子很少。1973年,特别是北京黄帅日记发表后,学校又掀起了一股“反潮流”之风,学生写大字报,画漫画,上课故意跟教师顶嘴,广播里天天批判师道尊严。接着,又搞“反击右倾翻案风”,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写大字报,搞批判会。作为校园这一块净土,课堂这一块圣洁之地,一时被一股邪风搞得乌烟瘴气。老师们只好夹着尾巴做人,每天上课唯学生之命是从,有时学生发言批判占大半节课。在这种情势下,老师除了闷闷不乐,哀声叹气,还有何法。
以上所述,便是第三个荒唐之举——反潮流。这次运动从1973年起,直到1976年,3年时光,就这样荒废了。不仅如此,这几件荒唐事严重打乱了学校正常教学秩序,破坏了师生友好亲密的情谊,损害了莘莘学子读书上进的信心、希望和乐趣。由于十余年来不再实行高考,师生都认为读书无用。这种“读书无用论”分明严重阻碍了中国文化科技事业发展,在教育阵地上造成的创伤,直到1977年恢复高考后才渐渐愈合。
难忘的1977年10月,风传又要恢复高考了,但报上发表的消息,却只是蜻蜓点水。但不少青年在以后的两个月里抓紧复习,等到12月份高考时,简直是空前绝后的火热,参加高考的人数之多,年龄差距之大,录取比例之少,考卷分数之少,也可能都创造了世界之最。但总算又凭分数说话了,读书开始认真了,教育阵地上的荒唐事终于画上了句号。
回首十余年来教育上出现的荒唐事,绝不止以上这些,痛定思痛,心潮起伏。在北京奥运召开之际,更觉得今天的中国是难得盛世!重视教育、重视知识,这是多么英明的决策,中国的未来会更加富强、繁荣、和谐。中华民族跻身世界强国之列的时刻,为时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