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评《通县志》
梁滨久
评论新编志书,可有多种角度:一是进行总体评价,按评审志书的质量标准,就其思想观点、内容体例、编写方法、语言文字、特点体现等进行全面剖析。二是就某一方面进行评论,如评论概述之编写、地方特色之体现、体裁之运用等。笔者评论各种志书达百部,上述评法都采用过,对《通县志》,想取一个新的角度加以评论。
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在北京图书馆做学术讲座,讲《红楼梦》“是一部中华文化的集大成作品”。他说:“中华文化的两大命脉,一个是道德,一个是才情。讲道德,就是讲社会关系、家庭伦理关系,也就是待人、对己的问题。这一条大脉络以孔孟为代表,所讲的道德概念:仁、义、忠、孝等等都是人际关系。”“另一方面,是实际发生了极大的文化作用影响的那一面:才、情。”这“是每一个中华真正有文化教养、修养的人都具备的两大方面。”他还说:“翻开《红楼梦》一读,你看看曹雪芹整个是才华横溢。中华人、文化人、知识分子,有文化教养的人,如缺少这两方面之一,就不是一个完全的人。所以,那一面要讲才,要讲情。”“所有《红楼梦》的女子都有德、有才。这个‘才’包括文才,也包括处理事物的才干。”(见任继愈主编的《文津讲演录》[之一],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17––28页)
地方志是中华先进文化的载体,和中华文化两大命脉的联系,德不去说了,因为地方志不是伦理学教科书或专著,不能去分析当地的社会关系、伦理关系,但“才情”与地方志的关系却很密切,不能不说。地方志的编写者必须要有深厚的中华文化修养,要有对家乡的赤诚的爱心,还要有才华,包括有明晰的识见,渊博的学问,和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并且要恰如其分地把才情在志书里表现出来。
“才情”在《通县志》里表现得如何,我看表现得相当不错。
一、见识
《通县志·凡例》中提出“本志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思想”,这一条绝非套话、虚言,而是实在地体现在编写过程和整本志书中。编者在叙事中把握住了全面、辩证的思想观点,不偏颇。如党派团体编,记重大政治活动中的农业学大寨运动,既指出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在全县大发扬,一心为公的精神得到提倡,以及10年间全县人民以大寨的创业精神所取得的大规模治河、旱涝碱综合治理、平整土地、打井、建扬水站、发展农业机械、开展多种多样的科学实验活动,提高了农业生产总体水平的实绩,也指出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也存在一些“左”的做法,如学大寨评工记分,把劳动表现与政治表现挂钩,视“定额管理”为工分挂帅加以批判,强调“以粮为纲”,车马归队,劳力归田,把自留地和发展副业生产当成搞资本主义等,致使很多队粮食增产,收入下降,有的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值不足一角钱,这样的记述是全面的、实事求是的。
再如政权政协编记述旧政权的县衙、州署,并非一斥其旧,而是指出其所具有的保境安民、祭孔兴教、修河济漕、劝导农桑、征粮课税、赈济抗灾、审冤断案、应承上命等社会公共管理职能,这是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的。对于有劣行的官吏,也毫不留情地记其丑行,以儆后世。如清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一路烧杀,兵临通州城,知州萧履中向外敌摇尾乞怜,以物资资敌。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逼临通州,知州孙寿臣弃城先遁,州城遭敌践踏一年之久。这样记述体现出鲜明的立场、观点。
不仅是政治性较强的内容观点正确,对其它方面的内容也能实事求是地予以记述。如专记《漕运》,记漕运与通州的关系,一方面指出京杭大运河的开发和漕运的兴起,以及随漕运而来的商流、客流,促进了古通州的发展,使通州成为京东行政、经济、商贸、文化中心城镇,全国性的物资交流中心。另一方面也指出,明清时期,朝廷为保障通漕严禁运河沿岸兴修农田水利,农业受到制约,手工业只是应漕运所需的行业得到发展,商业服务业发展畸形等。利弊相伴,这是辩证的观点。
二、叙事
《通县志》材料丰富、翔实,有很多珍贵的资料,如节日习俗记二月初一为太阳过生日,给太阳供一张烙饼、一块豆腐、一棵白菜和一碗凉水。这是独特的习俗。编者还善于将材料组织起来,表现出较高的著述水平。寓论断于叙事之中的基本写作方法掌握得很好。如记抗美援朝运动,只是平实铺叙史实:各界24万人参加拥护五大国缔结和平条约签名和反对武装日本投票,23万人参加五一示威大游行。订立爱国条约1439份。全县万余名青年报名参军,4575人入伍;选送125名优秀青年到军校学习,26名青年参加后方医院工作。121人在朝鲜牺牲。1951年11月,全县捐献22亿元,超额完成计划。全县广泛开展拥军优属活动。发放优抚粮,解决1412名魂烈属生活困难;各区农民为1622户军烈属代耕;医院、学校、商店设立对烈军属优待项目。到1953年末,全县(含通州镇)捐献26.7亿元(旧币),向朝鲜人民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寄发慰问信35052封、慰问袋407个。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寄来感谢信100封,朝鲜人民军5封来信被翻印3000份,一并分发全县城乡。虽然大都是史实数字,却充分表现出通县人民高涨的爱国热情和对朝鲜人民的深厚情谊。
而几则专记,则是运用大量考证材料的史实叙述文章。面对大量史料,爬梳整理,分析论证,颇为不易,更见编者的写作功底。如《漕运》,事涉辽以前隋、唐、五代及辽、金、元、明、清及现当代,内容有海运、河运、漕制、仓储、河务等数十项,整理脉络清晰,结构谨严,3万余字的长文,非大手笔所不能为。由此也可见编者对各种体裁的把握能力均较强。
三、语言
《通县志》语言朴实、平志、典雅,以能把地情记述清楚为要,但适应于不同的叙事对象和体裁,也不乏运笔用词的老道之处,足见对语言文字运用的灵活、纯熟。如“概述”写:“自古以来,京畿凡重大战事多涉通县。明清两朝交替,近、现代三次外敌入侵,镝锋均经通县而薄京师。狂飚巨澜,淬砺了通州人民的民族气节和革命精神。”用了京畿、涉、镝锋、薄、淬砺等文言语词,显得干练、文雅,适于表现历史氛围。还有“运河蜿蜒,势若游龙,南控津海,连通江淮。河上千樯万艘,陆路冠盖交驰,城内肆坊林立,弦歌相闻……”连用了排比句式,气势磅礴,且韵味十足。而记生活杂俗则是另一种语言风格:“农家自制黄酱(豆瓣酱与豆面酱)、自磨豆腐、吃打糊饼(葱花糊饼、馅糊饼)、轧饸饹(一种面条)、拍尜尜(玉米面小方块下锅煮食),打袼褙纳底自做鞋,自做茶壶帽子保温,婴儿穿屁帘儿,中老年妇女梳纂儿,姑娘留单辫、双辫儿,男人剃光头、理发,出门骑驴,编铺墩儿,火绳熏蚊子,糊冷布(棉丝窗纱)傍晚逮蚊子,抢肩抬杠,随份子,赶集,暖房,起乳名、外号,抽签,抓阄儿,喝酒划拳,撅甜棒,搂柴禾,打秋拔草,炒香料面,铡草(割挠),糊顶棚,吊顶子,褡裢,打鸟,斗蛐蛐,养蝈蝈,够榆钱儿,打尜儿,弹球儿,溜制钱儿,扇毛人儿,踢毽儿,捉迷藏,看连环画儿(小人书),养鸽子,养狗、猫,求雨,炒豆,串门儿,斗纸牌,护堤堆土牛儿,清明上坟、吃清明会,吹树笛儿,打滑擦儿,挖野菜……运用一些散句、口语词,儿化韵,似说家常,不事雕饰,几近白描,但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地方色彩,给人以亲切感。
(作者为编审、中国地方志协会学术委员、黑龙江省《史志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