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国镜(北京顺义) 爬满松鼠的核桃树
京西某山村,不过二十户人家,百十口人。而这百十号人,大多都纷纷到山外打工,以混得一碗饭吃。剩下的人大多为老者、病者、残者。幼者却没有,因为此地无幼儿园,更无中小学,所以有孩子的父母为了儿女能够上学,也只好到山外谋生去了。此时那山中,不过剩有五人之多。其中最老者,七十有三,早已是鬓发如雪。这个人名叫魏自银,是一位乐观豁达的老太太。且说话风趣幽默。她结婚不晚,开怀却不早,三十生头胎,后一发不可收拾,十年中一连生三子两女,到四十关门儿,彻底与生育告别。而不过四十有三,其夫忽然得暴病,一命呜呼。此后寡妇岁月漫漫。但他凭着一双勤劳之手,硬是把儿女门拉扯成人。可后来的光景照她说是,孩子如石板上炒黄豆,熟一个蹦一个;或像巢中小鸟,大一只飞一只。临了红红火火一家人,热热闹闹一个家,仅剩她独身一人,拄一根独拐度日。三间大北房,甚为空荡凄凉。山墙外一棵核桃树,有三搂来粗,枝繁叶茂,遮荫一亩。通过那一扇窗户,她常独望此树。睹树思人,感慨颇多。那时,她免不得长叹一声,或泪流两行。
魏自银就是这么度其日月。往往那树上有三五只松鼠蹦上跳下,给她添了几分生活情趣。至于那树上一嘟噜一串的核桃,更给她一种丰收在望之感。
说来,魏自银的主要经济来源,便是这棵笼罩于房上的大核桃树了。这树是她的摇钱树。赶上这树高兴的年头,一年接的果实,能拾几十背篓。他的最大的乐趣和希望就是年年秋天,收获这树上的核桃了。当年几个儿子在家,他们都会猴子一般爬树。每到打核桃时节,儿子们挥着三根枣木杆子,分头于各个树杈上,噼里啪啦打核桃。待那核桃夹杂着树叶落了一地,她便提篮背篓去拾。离骨的核桃分出来,直接晾于荆芭上;青皮核桃堆成一垛,捂上数日,然后在破其皮。年年她在那核桃堆前一坐,不分日夜地剥核桃。青皮核桃的汁水,将他的手染成黑褐色,如黑人之手,个把月洗而不褪色。然后那核桃仁却像人脑一样雪白,养育了一家人。
岁月中魏自银的头也渐渐老化成一颗皱巴巴的核桃了。
而今,核桃树仍在,儿女们却各蹦东西,出去挣饭吃了。听说大儿子当瓦匠,二儿子当木匠,三儿子再当架子工,都是在北京城里搞建筑的。大女儿开了发廊,有传言说她暗藏小姐,以伺候官人和有钱人;二女在饭店打杂,端盘子刷碗的。魏自银对三儿两女不是不挂念,但挂念也无用。照她说是,出去就出去吧,都守着这棵核桃树喝西北风啊!但,那树上的核桃毕竟是一笔收入,收入就得先收获。而魏自银渐渐年迈,即便不年迈,她也无力爬上树去打核桃。可这核桃谁给打哪?村中其他几位乡亲,老的老,瘸的瘸,也无力为之。
过了白露,核桃满仁了。魏自银一天天望着那高大的核桃树发呆,继而发愁,心说,这核桃快该打了,可我上不去树咋办哪?……哎呀,两对大尾巴松鼠正在树上蹦来跳去,嬉戏打闹哪。
魏自银盯着那窗外树上的松鼠,叫道,瞧瞧,猫骚鹰、花皮脸又来了,它们还不抢先把核桃拉了去!
魏自银所说的猫骚鹰和花皮脸,可算做是松鼠的两种。猫骚鹰似猫又不是猫,更不像鹰,只是一种灰黑色的大尾巴松鼠。花皮脸儿身量稍小,毛色却花哨斑斓,尾长尾粗,善摇善立。这两种鼠的共同点是:机灵潇洒,善于爬树,尤其爱吃核桃,看似它们口不大嘴中却同时可容三个大核桃。它们的最大本事就是一昼夜可叼走近两百趟核桃。如此算来,一只松鼠一昼夜可运走约六百个核桃。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同时也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此时,魏自银望着那几只松鼠,心说,我这棵核桃树上也不过几千个核桃吧,那猫骚鹰和花皮脸儿要是成心和我枪,糟害我,用不了三天两夜,还不全把核桃拉到洞里,留着他们过冬去。
魏自银一阵焦急,心说不能等了,我得给孩子们捎信,让他们回来两天,帮我把核桃打了。
口信好不容易捎给了三儿两女。几天后,口信又好不容易捎回来了:三个儿子说正赶工期,太忙,顾不得回家打核桃;两个闺女也说发廊和饭店都离不开人,也顾不上回家拾核桃。
魏自银的心凉了半截,她嘟囔了一句,养你们有啥用啊,连个核桃也不给回来打!她又宽慰自己,不回来拉倒,我老太太再想辙吧。不信马勺长在树上,就弄不下来了。
一日日过去,眼看快到八月十五了。树上的核桃有一半张开了嘴儿,裂开了纹,欲熟透了。有性急的便啪嗒一下子,跳落了下来,掉到房上,又滚到地上。
这核桃再不打就不行了。魏自银急的围着核桃树直转。有能伸手够的找的核桃,她就顺手摘了下来。可大多核桃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盼着老天爷刮一阵大风,把核桃全刮落,她再捡拾。可老天爷静静的,不给他刮风。
那夜,魏自银愁得可以,惊惊咋咋也没睡踏实。总听着房上有动静,院中还有动静,核桃树上也有动静,至于屋子地下更是动静不断,那猫洞眼里,老有猫出入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动静哪?她却不敢出去张望。她一个老太太,怕鬼。这村中一大帮人,压不住风水,怕是在闹鬼?所以她就胆战心惊熬了一夜。待公鸡打鸣后,才敢睁眼睛。
翌日一早,魏自银起炕穿衣,忽一扭头,发现猫洞眼里钻进两只花皮脸儿,那花皮脸搁下嘴中叼着的核桃,赶忙钻进猫洞眼儿,急奔而去。但又像回头做了个鬼脸。
魏自银大惊。等魏自银再看地上,忽然发现一堆堆核桃,柜底下、灶炕里、墙旮旯里,都堆满了核桃。魏自银再大惊。
待魏自银推门出屋一看,院子里也是一堆堆核桃,包括鸡窝里、窗台上,破筐烂篓子里,都有一窝窝核桃。魏自银更加惊讶不已。
这是咋闹的呀?老太太正在纳闷,不由举目一看,却发现那核桃树上的累累果实,几乎一个也不见了。而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树枝上一群黑糊糊花搭搭的松鼠——那松鼠或仨一群,或独一个,或蹦或跳,或顽皮或淘气或打闹,或灵眼圆睁,向下俯视窥探——那核桃树的枝干和叶片之间,几乎爬满了松鼠。那真是一幅任何画家也画不出来的百鼠或千鼠云集会师图啊!
壮哉美哉怪哉。
魏自银看得两眼发呆。
再看那院中屋内的核桃,无疑是这群松鼠给她叼下来的呀,松鼠帮她收获了她苦于无法摘下的核桃。
魏自银惊奇地欲言又止,感动得欲哭无泪。她冲着那满树的松鼠,作了三个揖,说了一句话,好一群王八羔子鼠啊,你们比我的儿女们还强哩!我发愁打不下来的核桃,你们帮我都搬腾回来了。
那居高临下的松鼠们,仿佛听懂了魏自银的话,它们也似乎向那白发老太太作开了揖。
那日魏自银把松鼠拉来的核桃收拾起来,晾于两个荆芭之上。她打算给五个儿女各留一百个核桃,大部分核桃卖掉换钱,再留一部分核桃,随便留在房前屋后,待那松鼠们饿了,就来随意地叼几个吃。
那天的太阳很红,那晚的月亮差不多也圆了。但魏自银无心望月,只望着那核桃树,想象着那爬满松鼠的情景……